在老家呆了好幾天,走訪了一些長輩。
最後第二天上午趙極在院子裡給趙二嬸昨天送來的那盆醃蘿蔔乾換水。張曦抱著小樟坐在門檻上曬太陽。
院門被輕輕敲了三下,周縣長站在門口,手裡拿著一個黑皮筆記本。
“趙院長,聽說你明天就回魔都了,今天能不能請你去縣醫院看看。
有幾個用藥上的問題,我們這邊的醫生拿不準,想請你指導一下。”
趙極把醃蘿蔔乾的罈子蓋好放在牆根底下,擦了擦手。
“周縣長你太客氣了。走,現在就去。”
回頭跟張曦說了一聲,就跟著周現在走了。
新陽縣醫院在縣城東頭,一棟兩層的青磚樓,外牆刷著白灰,有些地方已經泛黃起皮了。門診大廳裡坐滿了候診的病人,長條木椅上擠得滿滿當當,有人抱著孩子,有人胳膊上纏著繃帶,空氣裡飄著一股來蘇水混著中藥的味道。
院長姓孟,四十多歲,戴著一副用膠布纏著腿的老花鏡,早早等在門口,看見趙極從周縣長的腳踏車後座上下來,趕緊迎上去握手。
孟院長領著趙極從一樓內科病房開始看,病房不大,六張鐵架床,床頭櫃上擺著搪瓷缸子和藥瓶子。
趙極走到三號床旁邊,床上躺著個老漢,咳嗽咳得整個人蜷成一團。孟院長說這病人診斷是慢性支氣管炎急性發作,用了青黴素G三天效果不明顯。趙極拿起床尾的病歷翻了翻,又看了看護士手裡的藥瓶。
“把青黴素G換成阿莫西林。劑量按體重算,每公斤二十毫克,一天三次,連用七天。他這是流感嗜血桿菌合併感染,青黴素G對陰性菌效果差。”
孟院長趕緊記在本子上。
趙極又走到另一個病房。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個兩歲左右的孩子,孩子拉肚子拉得脫水,眼窩都凹下去了。
醫生正在開靜脈輸液的處方。趙極低頭看了看孩子的嘴唇和皮膚彈性,轉頭對孟院長說口服補液鹽就可以了,輕中度脫水不用上靜脈輸液。孟院長說縣裡沒有口服補液鹽的成品。
......
從最後一個病房出來,趙極站在走廊裡跟孟院長又交代了幾條基層抗生素使用的注意事項。周縣長在旁邊認真聽著,手裡的黑皮筆記本記了大半頁。
趙極剛走出住院部大門,一輛黑色吉普車停在縣醫院院子裡。車門開啟,一個穿灰色中山裝的人從車上下來。趙極站住了。這個人經常在報紙上出現,趙極在1956年的全國科學技術發展研討會過後見過他一次,當時他坐在會議桌的最前面,從頭到尾都在認真聽,偶爾低頭在本子上記幾個字。他總是微笑,目光沉穩而專注,讓人不自覺地安靜下來。
那人走過來朝趙極伸出手。
“小趙同志,又見面了。我南下考察路過新陽,聽說你回老家,就抽空過來看看你。這幾年你在上海做了不少事,青黴素。吡喹酮。脊髓灰質炎疫苗,每一件都利國利民。正好今天碰上了,我想跟你單獨聊一聊。”
趙極跟他握了握手。
“您太客氣了。去院長辦公室吧,那邊安靜。”
孟院長趕緊把院長辦公室讓出來,關上門,走廊裡還特意安排了護士值班。
辦公室裡只剩下他們兩個人,兩張木椅子,一張舊辦公桌,桌上放著一盆半死不活的文竹。
“你回新陽的火車上看到了什麼。”
“一片欣欣向榮。車廂裡有人在吹號,有人在談增產指標,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
他微微笑了一下,手指輕輕敲了敲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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