吡喹酮動物實驗資料出來的當天晚上，趙極在辦公室裡寫了一夜。
不是實驗報告。實驗報告下午就寫完了，三頁紙，資料表格佔了兩頁，結論佔了半頁。他寫的是另一份東西。桌上攤著十幾張稿紙，開頭第一行字是：關於完善發明保護制度。加速科技趕超的建議。
他寫了很久。寫一段劃掉，重新寫。有些地方只寫了幾個字就停住，筆尖懸在紙面上方，懸好幾秒，然後繼續往下寫。他寫青黴素。
寫一年前華北製藥廠的發酵效價是三千，操作工靠摸罐壁判斷溫度。寫現在效價八千四，工藝引數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
寫這一套東西是他一個人從零搭起來的，但如果沒有一個制度把技術成果固定下來，下一個青黴素來了，還是得從零搭。
他寫吡喹酮。寫這個藥如果拿到國際市場上賣，一年能換回將近1億美元的外匯。他算了一筆賬。全球血吸蟲病患者超過兩億，分佈在七十多個國家。吡喹酮是唯一一個單次口服就能治癒的藥物。如果定價合理，以中國的生產成本，利潤率至少在百分之一千以上。但前提是專利保護。沒有專利，西方藥企拿到樣品，一個月就能仿製出來，到時候連國內好不容易研究的藥物就為西方做了嫁衣。
他寫到蘇聯。分析蘇聯沒有專利制度，用的是發明人證書，發明的所有權歸國家。這套模式在重工業領域效率不低，但在醫藥化工領域導致了嚴重的創新乏力。蘇聯的抗生素工業從四十年代到五十年代幾乎沒有推出過一款原創藥物，全靠仿製西方過期專利產品。一個沒有專利保護的國家，很難出原創藥。
他寫到這裡的時候凌晨三點。張曦起夜，看見書房燈亮著，推門進來。趙極背對著門，肩膀微微彎著，右手在紙上刷刷地寫。桌上堆滿了稿紙，有些寫滿了，有些只寫了幾行就揉成團扔在桌角。
張曦靠在門框上看了幾秒鐘。
“你不睡覺在寫什麼。”
“寫信。”
“給誰。”
“給上面。”
張曦沒問寫什麼。她從廚房倒了杯水放在趙極手邊，然後回臥室了。趙極繼續寫。
他寫到最後兩頁的時候換了一支筆。舊筆寫沒水了，筆尖在紙上劃出白色的凹痕。他從抽屜裡摸出一支新的，拔開筆帽，繼續寫。
結尾那一段他寫得很慢。他寫：建議在十二年科技遠景規劃中增設發明保護制度保障措施。建議在醫藥。化工行業先行試點專利保護，條件成熟後向全行業推廣。建議成立國家科委專利局，負責專利申請審查和技術轉讓管理。
寫完最後一句他把筆放下。右手手指上沾著一塊藍墨水，食指側面壓出一個筆桿形狀的凹痕。他把十幾頁稿紙從頭到尾讀了一遍，用紅筆改了三處，然後裝進牛皮紙信封裡。信封上寫了一行字：呈衛生部黨組轉國家科委。
封口。他在封口處用漿糊粘了三道。
第二天一早他把信交給了趙承嘏。趙承嘏接過去，掂了掂信封。
“這是什麼。”
“一份建議。給中央的。裡面算了筆賬，你看看。”
趙承嘏拆開信封，站在走廊裡就開始看。看了第一頁，他抬起頭看了趙極一眼。看到第三頁，他靠著牆繼續看，旁邊有人跟他打招呼他沒應。看到青黴素成本核算那一段，他從口袋裡掏出鋼筆，在紙上畫了一道線。看到吡喹酮出口創匯預估數字的時候，他把鋼筆帽蓋上，不畫了。
“你知道你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我們國家一年外會收入增加十分之一。
趙承嘏把信重新裝回信封裡。裝得很仔細，封口那道漿糊他用手按了按，怕沒粘牢。
“這封信我親自送。不走所裡的公文渠道。直接送部裡，請部長轉中央。這個事太大了，院裡兜不住，得直接到上面去。”
“越快越好。吡喹酮的專利已經在申請了，但那是透過香港的渠道在國外申請。國內還沒有專利法，我這個藥在國內沒有保護。等到臨床試驗做完，西方藥企拿到公開資料，他們可以在任何沒有專利保護的國家生產和銷售。”
“你在國外的申請能不能覆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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