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五七年二月十一日。
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脊髓灰質炎疫苗課題組在二樓最裡面那間實驗室。
實驗臺上擺了四十幾個細胞培養瓶，每個瓶子裡的人二倍體細胞長得密密麻麻，貼在瓶壁上像一層磨砂玻璃。
上午十點，第二十一代細胞傳代成功的訊息從顯微鏡室傳出來。技術員小郭把目鏡裡看到的細胞形態畫在記錄本上呈梭形，胞質飽滿，核仁清晰，分裂相密集。他把本子遞給顧方舟。顧方舟看了一遍，又遞給趙極。
趙極沒看本子。他直接走到顯微鏡前面，低頭看了很久。然後直起身，把培養瓶從恆溫箱裡取出來，對著日光燈照了照。細胞層完整，沒有空泡，沒有脫落。
“二十一代。細胞株穩了。下午開始接減毒株。毒種用Sabin-I型，接種劑量按我之前給你們的方案——每毫升十萬個細胞接種零點一個I。溫度控在三十四度，七十二小時後收毒。”
小郭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寫。
“趙院長，那糖丸原料”
“細胞株穩了再做糖丸。一步一步來。先把毒種接上。”
中午十一點半，食堂的鈴響了。走廊裡響起腳步聲，研究員們三三兩兩往食堂走。顧方舟把實驗記錄整理好鎖進鐵皮櫃裡，然後跟趙極一起往外走。走到樓梯口，趙極摸了摸口袋。
“鋼筆忘在實驗臺上了。你們先去。”
他轉身往回走。走廊裡空蕩蕩的，日光燈管發出細微的嗡嗡聲。實驗室的門虛掩著，他推開。
林景琛站在實驗臺前面。
趙極的腳步停了一下。林景琛背對著門，手裡拿著一支移液器，正從培養箱裡取出一瓶細胞培養物。動作很輕，很穩。
“林教授，中午不去食堂？”
林景手一抖沒有離開移液器。
“趙院長。我剛才發現幾個培養瓶的培養基顏色不太對，怕出問題，吃完飯再過來怕耽擱。就留下來檢查一下。”
趙極走到實驗臺旁邊。林景琛面前擺著一排培養瓶，瓶蓋都擰開了，培養基的顏色確實偏黃。但趙極早上離開的時候這些瓶子還是正常的。他把鋼筆從實驗臺上拿起來，插進上衣口袋。
“偏黃不一定是汙染。細胞密度高了也會偏黃。下午取樣鏡檢，如果沒問題就不用換液。”
“我也是這麼想的。”
趙極看了林景琛一眼，林景琛的表情很平，嘴角微微往上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沒笑。他把移液器放回架上，把培養瓶的蓋子一個一個擰回去。然後摘下手套扔進垃圾桶。
“趙院長不吃飯？”
“現在去。”
趙極走出實驗室。走廊裡還是空蕩蕩的。他走了兩步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的門已經關上了。
食堂里人不多。顧方舟給他留了一個位子，桌上擺著一碗米飯和一碟青菜。趙極坐下來拿起筷子，吃了兩口又放下。他盯著飯碗看了一會兒。
顧方舟端著自己的搪瓷碗坐到趙極對面。
“趙院長，怎麼了。”
“沒事。可能是餓過頭了，胃口不太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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