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天下午趙極宣佈進入下一階段:糖丸劑型的輔料配方最佳化實驗。
四天後出事了。
第四天早晨趙極走進實驗室的時候小郭站在培養箱前面。她的臉貼在玻璃門上,一隻手攥著自己白大褂的下襬。培養箱裡,昨天還透明的細胞培養基變成了一片渾濁的黃色。細胞瓶裡的細胞層全部脫落,漂在液麵上像蜘蛛網。
四十幾個瓶子,無一倖免。
趙極站在培養箱前面,拉開玻璃門,取出一個瓶子對著日光燈。液麵渾濁得看不見對面。細胞碎片在培養基裡上下浮動。
“把所有瓶子取出來。每瓶單獨取樣,革蘭氏染色,鏡檢。發報告單不要寫結論,只寫觀察結果。”
小郭咬著嘴唇,使勁點了一下頭,然後開始動手取瓶子。
當天下午又出事了。
備份細胞株也死了。顧方舟開啟液氮罐取出三支凍存管,復甦之後接種到新培養基裡,第二天早上一看全部不長。不是汙染培養基是清亮的,裡面沒有任何細菌生長的跡象。細胞就是單純地不貼壁,不分裂,一個個縮成圓的懸浮在培養基裡,像一粒粒煮過頭的米。
顧方舟盯著顯微鏡看了快半個小時。他站起來的時候手在發抖。
“這批凍存管是上一批細胞株的備份。上一批細胞穩傳了二十一代,備份的時候活力檢測一切正常。凍存流程也是完全按標準操作手冊做的甘油濃度。降溫速率。復甦溫度,每一步都有記錄。沒理由一復甦就全軍覆沒。”
顧方舟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咬得很重。他把實驗記錄本翻到備份那一頁,用指甲在一行行資料下面划過去,手指的力量幾乎要把紙劃破。
接二連三的失敗讓所裡的氣氛一天比一天沉。最開始只是私下議論,幾個技術員在開水房倒水的時候小聲說幾句。後來聲音越來越大,走廊裡都能聽到。
有人蹲在樓梯口抽菸,對旁邊的人說早就說過這條路太冒進了。
旁邊的人吐了口煙,說人二倍體細胞這個方向根本沒有成功的先例。又有人說趙院長在細菌領域是權威,但病毒和細菌不一樣。
旁邊一個聲音附和說細菌能在培養皿裡自己長,病毒必須靠活細胞,複雜性不在一個量級。
最後一個人把菸頭摁滅在窗臺上,下結論似的說了句那也不能一條道走到黑吧。
這些聲音透過不同的耳朵傳到了不同的辦公室。顧方舟聽到這些話時正在洗燒杯,聽完之後把手裡的燒杯重重地擱在水槽裡,拿起抹布擦了擦手,轉過身來對著那幾個技術員一字一頓地說:“路線沒有問題。”
“人二倍體細胞的方向是趙院長和我們一起定下來的,每一步都有理論依據和資料支撐。”
“細胞死了就找原因,凍存管失效就重新建株。誰要是覺得有更好的路線,可以拿出來討論。”
“但誰要是因為出了點問題就動搖軍心,對不起這個實驗室待不住的可以走。”
他說得聲音不大,但聲音在安靜的水房裡傳得很遠。幾個技術員面面相覷,沒人再吭聲。
又過了一週的傍晚。實驗室裡只剩下趙極一個人。窗外的水塔被晚霞映成暗紅色,走廊裡靜得能聽到暖氣片裡水流的聲音。
他開始收拾實驗臺,把用過的培養瓶放進消毒桶,蓋上蓋子的時候聞到一股刺鼻的消毒水味。
然後把滅菌鍋關掉,把記錄本整理好放進抽屜。最後把一小盒新培養的細胞株從培養箱裡取出來,準備放進冰箱儲存。
他把盒子拿在手裡。走到冰箱前面,拉開冰箱門,把盒子放進去。然後他的另一隻手習慣性地伸進口袋去拿回家的鑰匙。口袋是空的。
他低頭看了看口袋。
然後看看冰箱裡的盒子。再低頭看看手裡的公文包。公文包裡什麼都沒有。桌上也什麼都沒有。他站了一會兒,然後把盒子從冰箱裡拿出來,放進公文包裡,關上公文包的搭扣,走出了實驗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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