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聯專家走後的第三天，美國人的電報到了。
電報是從香江轉過來的。發報方是艾美莉卡國務院醫療援助專案辦公室，收報方是上海衛生部第一研究院。電文不長，措辭公事公辦，但趙極從第一個單詞就看出了對方的意圖。米方表示對華夏的脊髓灰質炎疫苗糖丸有采購意向，首批計劃訂購五千萬粒，用於美洲和歐洲疫區的兒童免疫計劃。價格方面，米方主動提出每粒三點五美元。
趙極把電報放在桌上。趙承嘏站在他旁邊，低頭看了一遍電文，然後抬頭看趙極。
“三點五美元。比毛熊人多了零點五美元。美國人什麼時候這麼大方了。”
“不是大方。是他們知道毛熊人買了。毛熊三美元買的東西，美國人必須用更高的價格買，不然國會那邊交代不過去。這叫冷戰溢價。”
趙極拿起鋼筆在電報紙背面寫了一個數字：四美元。然後遞給趙承嘏。
“回電。每粒四美元，不議價。理由是我們自己國家人多加上毛熊訂單已經佔了我們大半產能剩餘產能有限，剩下的價高者得。”
趙承嘏看著那個數字。
“四美元。你上次跟安東諾夫說成本不到一美分。”
“成本是一美分，但定價權在我們手裡。美國人不是買藥，是買面子。面子比藥貴。”
回電發出去之後三天美方沒有回應。第四天電報又來了，只有一個單詞：同意。首批五萬五千粒，含歐洲市場的追加訂單，總價二十二萬美元。趙極在合同上籤了字，然後把合同遞給老範歸檔。老範拿著合同看了半天。
“五萬五千粒。蘇聯九百萬粒。這兩個國家較勁，咱們數錢。”
”第三世界我們要支援一部分，不然還會有更多外匯進賬。“
”咱們就老老實實對接一下小生意，然後研究研究藥品，外交不是我們該考慮的。“
趙極把鋼筆插回口袋。窗外傳來卡車發動的引擎聲，新一批疫苗糖丸正在裝車，木箱子在車廂裡碼得整整齊齊。
送走艾美莉卡人之後趙極回到實驗室。脊髓灰質炎疫苗的生產已經走上正軌，糖丸劑型的工藝流程定型，上海生物製品研究所的生產線全天三班倒。顧方舟在那邊盯著，每隔三天給趙極送一份生產報表。報表上的數字一直在漲，趙極看完就歸檔，抽屜裡已經攢了厚厚一疊。
他騰出手來回到老本行，半合成青黴素的專案上。
這個專案在他從北京開會之前就已經啟動了。青黴素裂解制備六氨基青黴烷酸的預實驗去年就做完了，關鍵中間體六氨基青黴烷酸的結晶工藝也鎖定了引數。
現在要做的下一步是把側鏈接上去。他這次沒有按部就班做氨苄西林，而是直接跳到了阿莫西林。
實驗室裡趙極把合成路線圖貼在通風櫥上。圖是他手繪的，從六氨基青黴烷酸起始，三步反應。第一步是對羥基苯甘氨酸的醯氯化，第二步是醯氯與六氨基青黴烷酸縮合，第三步是脫保護。每一段的反應條件和純化方法都標得清清楚楚。老朱站在通風櫥前面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然後轉過身來。
“趙院長，阿莫西林和氨苄西林就差一個對位羥基。為什麼不先做氨苄西林？那個結構更簡單。”
“差一個羥基，藥效差一個檔次。阿莫西林口服吸收率比氨苄西林高出將近一倍，血藥濃度峰值也更高。既然合成路線一樣，多一步羥基保護基的事，不如一步到位。”
老朱把老花鏡往鼻樑上推了推，又看了一遍合成路線圖。他搞了十年有機合成，看反應路線就像老司機看地圖，一眼就知道哪條路好走哪條路繞遠。這張圖上的路線他挑不出毛病。每一步的試劑選擇都是最優解，純化方法也考慮到了工業化放大的可行性。羥基用乙醯基保護，縮合完成之後碳酸氫鈉水解脫保護，條件溫和，收率可控。他扭頭看了趙極一眼，眼神有點複雜。
“你在青黴素發酵和提純上也是這個路子。跳過中間步驟直接拿最優解。好像你早就知道哪條路能走通。”
趙極從通風櫥裡取出乾燥器裡的反應瓶，瓶底鋪著一層白色粉末。他把粉末倒進稱量紙放在天平上。讀數跳了幾下停在一個數字上。他記下讀數，頭也沒抬。
“多想了幾天而已。阿莫西林跟氨苄西林就差一個羥基，與其分兩步走，不如一步到位。關鍵是口服吸收。青黴素G口服會被胃酸破壞，只能注射。阿莫西林耐胃酸，口服血藥濃度能到注射劑型的百分之九十以上。對基層的意義太大了。”
“呼吸道感染。尿路感染。消化道感染，亦或者簡單的感冒發燒都可以用這一個藥。”老朱在旁邊掰著手指頭數。
趙極從另一張實驗臺上拿過來一個培養皿，皿底畫著方格，每個方格里貼著不同的菌株標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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