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涼溼潤的空氣夾著雨聲滲了進來，沖淡了室內原本有些濃郁的菸草味。
陳顧問問詢完畢，轉向柳夢筠：“柳總，周小姐的發現非常及時，為我們提供了關鍵轉折點。但從危機溝通的專業角度出發，我們必須考慮故事的傳播效力和抗攻擊性。”
“目前我們構建的核心敘事是‘璞園完善的檔案制度，確保了真相不被湮沒’。這是一個可信的系統性故事。但如果在這個故事裡強調的是某個人的偶然發現，焦點就會被動轉移。媒體和公眾會好奇‘她是誰’、‘她怎麼找到的’，甚至質疑其動機和真實性。這會給對方留下攻擊的縫隙，將我們從一個穩固的道德高地，拉入關於個人可信度的泥潭辯論。這對保護柳女士和璞園的整體利益，是極大的風險。”
“所以基於專業判斷，我強烈建議在統一的對外口徑中，將證據的發現歸結於‘璞園的歸檔流程’。這是一個更安全也更符合公眾對璞園認知的敘事。”
“至於周小姐的實際貢獻，”陳顧問看向唐歲雪，“我建議在內部給予充分的肯定，和實質性的獎勵。”
室內一時安靜。
所有人的目光，或明或暗，都落在了始終垂著眼站在一旁的女孩身上。
她肩線單薄，素白纖細，像一株被驟然推至強光下的苔草，在滿室精於計算的審度中間，顯出一種孤零零的易折。
柳夢筠端著茶杯撩著浮沫，沒有立刻說話。
主位上一直沉默的司從嵐放下了檔案，噠地一聲，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他身上。
“陳顧問，你的邏輯推演很專業，但有一個前提錯誤。”他靠進椅背，十指交疊搭在膝上，“第一，周小姐目前在墨閣整理林氏文獻，直接對我彙報。她的發現是本職工作的延伸，並非偶然。”
“第二，她的發現不是運氣，是能力。這是在龐雜無序的資訊中，依靠專業素養，非凡耐心和清晰邏輯，才完成的定位與關聯構建。如果我們選擇把這種能力歸結為運氣，那在座致力於維護璞園體面的各位，包括我自己，我們自持的工作價值又是什麼？”
房間裡落針可聞。
陳顧問張了張嘴，似乎想辯解，卻在司從嵐將檔案推到一邊的動作裡，沒能發出聲音。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璞園的體面，林家的聲譽，從來不靠抹去任何人的面孔來維繫。過去不靠，現在不靠，未來更不靠。”
說到這裡，他的目光短暫掠過門邊的纖細身影，又收回。
“功勞是誰的，就是誰的。真相是怎樣，就怎樣說。試圖用宏大敘事去覆蓋某個人，這種思維模式才是對璞園聲譽的損耗。”
最後他看向陳顧問，一錘定音：“陳顧問，你的方案可以留作備選。但我的決定是按事實原樣釋出。”
話音落下，屋子裡靜得只剩窗外潺潺雨聲。
剛才領唐歲雪來幫工上前拉了拉她的袖子，“小周，我們先出去吧。”
唐歲雪回過神，飛快地掃了一眼主位上的司從嵐。
男人垂眸拿起另一份檔案翻閱起來。
神色淡然，側臉冷峻。
她沒再停留，低頭跟了出去。走過穿堂，繞過連廊，雨聲漸大。
引她出來的幫工還有別的事要忙，囑咐了一句“快回吧，當心著涼”，就匆匆朝著另一個方向去了。
唐歲雪獨自站在廊下，雨沒有停的意思反而比來時更密了些，織成一片灰濛濛的簾幕，將遠處的亭臺樓閣都暈染得模糊不清。
她來時匆忙沒有帶傘，此刻望著廊外連綿的雨絲，一時竟不知該往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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