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歲雪從停雲館出來，繞過庭院的枯山水，穿過漱石軒的後廊，沿著那條碎石小徑往聽松居走去。
天邊還剩最後一抹灰藍色的光，把園子拓成一片沈沈的剪影。廊下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在暮色裡暈開昏黃的光。
聽松居有好幾間會客茶室，靠東的那幾間用來接待外客，西邊的更私密些，平日裡不常對外開放，此刻正亮著燈。
唐歲雪剛拐過那叢矮竹，正要加快腳步，聽見裡面有聲音傳了出來
“……司先生，這事兒老周他是有錯，但罪不至死啊。他那個專案前期投入那麼大，現在說卡就卡，底下幾百號人等著發工資，您高抬貴手……”
那聲音帶著幾分懇求的卑微，隔著門傳出來，聽得不太真切。
唐歲雪把邁出去的腳收了回來，下意識往廊柱後面藏了藏。
茶室的門開了。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人被人扶著走出來，腳步踉蹌，臉上帶著灰敗。走到門口，他忽然轉身往前一撲。
“司先生，我給您跪下了——”
這一聲嘶啞而悽惶，旁邊的人趕緊托住他的手臂，才沒讓他的膝蓋磕到地面。
茶室厚重的門簾被人從裡面撩起，司從嵐緩步走了出來，廊下那些哭求聲霎時就低了下去。
他立於門下，身姿筆挺而矜雅，一手抄在褲袋，另一手垂在身側，渾身上下透著一股居於上位的矜貴和疏離。
燈火從他身後漫過來，把他的影子投在了眾人身上，像濃霧漫過山崗。
司從嵐垂著眼，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周總這把年紀了跪下去容易，起來就難了，有什麼話還是站著說吧。”
原本扶著老人的人聞言趕緊把他往旁邊帶了帶，生怕他再來一回。
老人被人架到一邊，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又說不出。
這時一箇中年男人從茶室裡快步走出來，對著司從嵐連連拱手。
“司先生，周總他真不是存心要跟您作對。那塊地他也是被人騙了，等反應過來的時候錢已經投進去了，騎虎難下……”
司從嵐抬起眼看向那個人。
“騎虎難下？”他偏頭一哂，“劉總，您幾位今天來是替周總說情的。我見了，聽了，禮數到了。”
中年男人臉色一白，嘴唇動了動，沒敢再接話。
司從嵐往前踱了一步，交疊在背後的手指叩了叩自己的腕骨：“周總也是在這個圈子裡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了，旁人摔一次就該長記性了，怎麼第三次了，還要犯到我手上？”
老人渾身一抖。
“從去年十一月到現在，五個多月。機會，我給了，耐心，我也耗盡了，你算個什麼東西值得我這麼費心？”
司從嵐說得慢條斯理，語氣也溫和，卻讓在場所有人大氣都不敢喘。
一個年輕人從人群裡衝出來，撲通一聲跪在地上，額頭重重抵著青石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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