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乾了就張著眼，蓄滿了就順著眼角往下淌，淌進枕頭裡洇溼了一大片。
她也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睡著的，醒來的時候窗外還是黑的，她又閉了眼，再睜開時天已經灰濛濛地亮了，一天一夜就這麼過去了。
哭了太久，腦袋裡昏昏沈沈的。
唐歲雪撐著床沿坐起，眼前倏地黑了一下，等著那陣眩暈過後才慢慢往衛生間走。
鏡子裡的人眼眶紅腫，淚痕交疊，蒼白的皮膚透出底下薄薄的青色血管，唇角被淚水漬得發紅。
她擰開水龍頭胡亂地洗了把臉，紮好頭髮又換了一身乾淨衣服，把沈曼青的身份證、戶口本、死亡證明一樣一樣地裝進檔案袋裡，背上包出了門。
沈曼青在這世上活了七十二年。
種死過三盆茉莉，養大了一個沒有血緣的小姑娘，雖然後來忘記了小姑娘已經長大。
她的一生沒有大事，像一條安安靜靜的河流繞過幾塊石頭，拐過幾道彎，偶爾映過一兩片雲，最後在一片平坦的沙地上安靜地滲下去。
一個人從這世上消失要分兩次。第一次是呼吸停止，第二次是將她曾經存在證明，歸檔成幾張蓋了紅戳的紙。
在戶口簿上除去姓名。
現在唐歲雪要去赴這第二場。
政務服務中心人不算多，叫號的聲音從廣播裡一茬一茬地傳出來，混著周遭來來往往人的聲音。
唐歲雪取了號，坐在角落的長椅上，碎髮從耳後散下來，軟軟地覆著蒼白的側臉，只露出柔和的眉弓和一雙微微泛紅的眼睛。
她戴著口罩，對四周所有的紛雜都無動於衷，只低頭盯著面前那一小塊地面。
有人風塵僕僕地進了大門，往她所在的這個角落走來。
唐歲雪沒有抬眼。
大廳裡空位很多，她不明白這個人為什麼偏要朝這邊來。
腳步聲不疾不徐地趨近，松煙和雪松木的氣息先於人影一步漫了過來，疏淡而溫醇，讓人避無可避。
她太熟悉這個味道，熟悉到已經變成了一種條件反射，只要一齣現，她的心臟就會止不住的狂跳。
唐歲雪的脖頸微僵，慢慢轉過頭。只消餘光裡一個模糊的輪廓，就飛快地別了回去。
五臟六腑都在痙攣，酸澀漫過四肢， 人像是被抽空了，軟得坐不住。
眼淚霎時間湧了出來，一顆一顆砸在口罩上，又沿著邊緣滑下去。
口罩被洇溼了，捂在口鼻上悶得她頭暈目眩。她胡亂地用手背去揩，蹭得眼角發燙，可眼淚還是往外湧，像一條被鑿開了的河。
司從嵐彎下腰，將她擦拭的手抓住握在手心，托起了她張臉取下了口罩。
指腹貼上她的眼角，接住了那些滾滾而下的眼淚。
熟悉氣息從四面八方湧過來，鑽進鼻腔，滲進皮膚，把她整個人裹進一片闊別已久的潮汐裡。
她分不清這是夢還是現實，被浪潮推著邊緣一點一點地模糊、融化、坍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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