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南京,暑氣正盛。
國子監內,古柏的濃蔭成了難得的避暑地,蟬鳴嘶啞而綿長,從早到晚,不知疲倦地透支著盛夏最後的生命力。
秦浩然升入修道堂己半月有餘。
齋舍並未變動,但每日上課的地點,從廣業堂,換到了修道堂。
每日辰時的經義講授課依然雷打不動,但授課的博士換了人。
新任的經義博士姓陳,名素商,講課一板一眼,絕少閒篇逸聞。
課後佈置的經義辨析題目往往刁鑽,稍有敷衍或謬誤,便會引來追問和嚴懲,令不少監生心生敬畏。
此外,修道堂的課程表上,更注重了詔誥章表的撰寫學習,和刑名律例的深入研讀。
前者是培養將來為官所需的應用文寫作能力,後者則是理解帝國法律體系、掌握司法實務的基礎。
兩門課的博士皆是經驗豐富的官員出身,授課注重例項與規矩,與純經義課的風格迥異。
這日午後,秦浩然在齋舍中,正對著《律法》附例彙編蹙眉細讀,試圖釐清“田宅”篇中關於典賣、找贖、侵佔的複雜條款區別,並在札記本上勾畫要點。
律文艱澀,術語繁多,且與實際案例結合緊密,需反覆咀嚼。
忽聽齋舍門外傳來齋夫的喊聲:“秦監生,有你的信!”
秦浩然聞聲擱筆,起身開門。
門外站著的齋夫老趙,遞過紙信封,封口處用硃紅火漆嚴密封緘,漆上壓著一個清晰的陽文私章“李”。
回到書案前,用裁紙刀剔開火漆,抽出信箋。
開篇問候之後,字裡行間便透出一股難以掩飾的喜悅:
“浩然賢契如晤:見字如面。山川阻隔,時常念及。知你在南京國子監勤學不輟,銳意進取,為師心甚慰,亦頗自豪。今有喜訊,迫不及待飛函相告,松遙今歲院試,己於日前放榜,高中秀才,名列第二十六!”
秦浩然嘴角不自覺微微揚起。
繼續讀下去,李夫子在信中詳細描述了李松遙此次應試的情形:三場文章,破題皆穩,經義紮實,雖文采未臻上乘,躋身前十之列,但能位列第二十六,己是極為難得的成績。
“……松遙能有今日之功名,固然有其自身勤勉之故,然追溯根源,全賴賢契幫助,若無此機緣,恐仍在鄉塾蹉跎。
松遙每每言及,皆對賢契感念至深。老夫耄耋之年,風燭殘軀,平生所憾,唯子孫前程。今得見孫輩進學有成,獲此功名,此生可謂無憾矣!此中喜悅,恨不得與賢契當面共酌三杯……”
信的後半段,李夫子殷殷問起秦浩然在南京的近況,衣食住行是否適應,學業進展如何,同窗相處可還融洽。又再三叮囑:
“南京繁華,然亦多誘。學問之道,貴在持恆,如春園之草,不見其長,日有所增。萬不可因一時順逆而急功近利,或荒嬉度日。身體為學問之本,暑熱嚴寒,務必珍重……”
讀至末尾,秦浩然輕輕舒了口氣,李松遙終於有了正經的功名出身。
窗外傳來隱隱雷聲,雨點開始噼啪落下,敲打著瓦片,帶來一絲涼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