驛船順流而下,速度果然比尋常客船快上不少。
這船身量修長,線條利落,吃水卻不深,顯然並非載重貨船。船頭穩穩插著一面褪色的小三角紅旗,在江風中獵獵抖動,旗幟上隱約可見郵傳符記。
這面旗便是它的身份憑證,表明其承載著官府公務。
沿途所經關卡、稅卡,巡丁稅吏遠遠望見這面小旗,通常只做象徵性的簡單查驗,問明去向便會揮手放行,省卻了許多排隊等侯、翻箱倒櫃的麻煩。
對於趕路的人而言,這面旗的價值,遠比船速本身更令人心安。
船上除了經驗老到的船老大和四名手腳麻利的船工,主要乘客便是秦浩然一行四人,以及一位押送公文的陳驛卒。
這位陳驛卒,面龐是長年在外風吹日曬而導致的黝黑粗糙,看人看物都帶著一種審慎。
他這趟差事,是護送幾份從武昌布政使司發往南京的加急公文,用油布包裹得嚴嚴實實,從不離身。
開船以來,他多半時間都獨自待在船尾或艙門附近,沉默寡言,只是眯著眼看江景。
開船半日,江面漸漸開闊,早先兩岸起伏的丘陵緩坡,已被平曠的田野與散落的村落代替。
時值仲夏,地裡莊稼綠意蔥蘢,偶有農人耕作的細小身影,在廣闊天地間幾乎微不可辨。
秦浩然立在船舷邊,想起一句話:“欲知天下事,需問走卒販夫。”
眼前這位陳驛卒,常年奔波於長江水道,上下千里,見識過的州縣變遷,漕運關隘。恐怕比許多端坐衙署知道的要多。
這是個極好的資訊源,錯過可惜。
紙上得來終覺淺。
略一思忖,他喚過書童秦禾旺,從行李中取出一小壇在武昌碼頭買的漢汾酒,又拿出一包老家帶的鴨貨,走到船尾甲板。
陳驛卒正坐在一個自備的小馬紮上,背靠船舷,似是假寐。
秦浩然走近,拱手一禮,語氣溫和客氣:“陳驛夫,一路辛苦。我艙中備了些薄酒小食,皆是路途所攜尋常之物,若不嫌棄,晚間一同喝上兩杯,也好解解乏悶?”
陳驛卒聞聲睜開眼,先是一愣,目光迅速掃過秦浩然手中的酒罈和油紙包,鼻子幾不可察地微微抽動了一下,臉上立刻露出笑容,連忙起身還禮:
“秦舉人太客氣了!這如何使得!小人一個跑腿的驛卒,豈敢與舉人老爺同席?”
話雖如此,他眼中瞬間閃過的一絲饞意與期待,卻沒能逃過秦浩然的眼睛。
他們這些底層吏役,公差飯食管飽,但好酒好肉卻非日常可得,尤其是這等趕路途中。
秦浩然笑容不變:“陳驛夫快莫如此說。同船共渡即是緣分,何分彼此?不瞞您說,在下雖是讀書人,卻是頭一回出這般遠門,對這沿途風物、世情實務,心中滿是好奇與懵懂。正有許多事情,想向您這位經多見廣的老行人請教。”
陳驛卒連連擺手,但態度已明顯熱絡起來:“折煞小人了,秦舉人這般平易,是小人的福分。請教萬萬不敢當,您有啥想知道的,但凡小人曉得的,定當言無不盡!”
他邊說,邊已主動幫著秦浩然,將酒食拿到甲板上一處稍平坦且避風的角落擺開,又用袖子拂了拂甲板上的浮塵。
傍晚時分,船工收了部分槳櫓,任由船隻憑藉水勢與風帆在江心緩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