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身走到牆邊,那裡掛著一幅手繪的北京城草圖,用硃筆、墨筆標出了不同區域。
“您看,皇城周邊,什剎海、東西華門這一圈,那是宗室勳貴的地界,王府、侯府、駙馬府...”
“外城呢,正陽門、崇文門以南,那是平民商販住的地方。熱鬧是熱鬧,可嘈雜。”
說到這裡,陳牙人聲音壓得更低:
“官老爺,絕不能住外城。住外城就是失了官體,要遭人笑話的。前年有個工部的主事,姓王,因貪便宜在外城買了宅子,被都察院的言官知道了,一道摺子參上去,說‘身無官體,難任臺閣’,第二年就被外放到雲南去了。那可是煙瘴之地啊!”
“內城邊緣,德勝門、安定門那邊,倒是便宜。但那裡住的多是武官、雜職官。您是清流文官,跟武官隔閡深,這是祖制。跟雜職官更要避嫌,那些人多涉吏務,賬目往來複雜,沾染上了,說不清。”
秦浩然聽明白了:“所以,我只能看六部、翰林院這一帶?”
“正是!太僕寺街、燈市口、棋盤街、阜成門內,這一片,全是清流官的圈子。翰林院、六部、國子監的官員,十有八九住在這裡。這裡的宅子啊,哪怕舊些、小些,也比別處的大宅子金貴!”
“為何?”
陳牙人掰著手指頭,一條條數來:“這一嘛,離衙門近。您想想,翰林院卯時入值,冬天五更天就得起床。住得遠了,路上就得半個時辰,頂著寒風趕路,到了衙門手腳都僵了,哪還有精神辦事?住這一片,步行二刻鐘就到,能多睡兩刻鐘,那是福分!”
“二嘛,鄰里都是同僚。朝堂上有什麼風聲,茶餘飯後在衚衕裡碰見了,站著說幾句話,心裡就有底了。這叫‘同氣連枝’。您要是住到別處,訊息閉塞,什麼時候得罪了人都不知道。”
“三嘛…這是士林的體面。住在這裡,說明您是正經的清流官,是士林認可的人。將來升遷、考評、甚至入閣,這都是根基。您要是住錯了地方,哪怕才幹再好,也難融入這個圈子。”
秦浩然沉默地喝著茶。
他懂陳牙人的意思。官場,尤其是清流圈子,極其看重出身、師承、同年、同鄉這些關係。
“那…這一帶的宅子,如今什麼價?”放下茶杯,問出了最實際的問題。
陳牙人從櫃檯下拿出一本藍布封面的冊子,翻了幾頁,手指點著一行行小字:“您要兩三進的院子…喏,燈市口有處三進院,正房五間,廂房六間,帶個小花園,去年翻修過。房主是都察院的劉御史,外放江西了,想賣掉,開價一千二百兩。”
一千二百兩。秦浩然心中默算。
他手頭能動用的銀子,滿打滿算不到七百五十兩。
這還只是買房的錢,後續修葺、添置傢俱、僱人,樣樣都要錢。
秦浩然不動聲色地問:“有小些的嗎?”
“有。”陳牙人又翻了一頁。
“太僕寺街有處兩進院,正房三間,廂房西間,不帶花園,但院子方正,屋子也結實。房主是國子監的司業,姓趙,致仕回鄉了。開價六百五十兩。”
六百五十兩……這個價格,咬咬牙能拿下。秦浩然沉吟片刻:“能去看看嗎?”
“能!當然能!”
陳牙人眉開眼笑,知道這筆生意有戲,“您稍等,我這就拿鑰匙。太僕寺街那處,離翰林院就隔兩條街,步行不到一刻鐘,最是方便!”
兩人出了牙行,往西走。
路上,陳牙人絮絮叨叨說著這一帶住著哪些官員,像是要給秦浩然展示這圈層的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