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御史展開奏摺,朗聲道:“臣奏請修繕西苑道觀,增建雷壇,以祈國泰民安。”
此言一齣,殿中頓時安靜了幾分。
那御史繼續道:“天道昭昭,福佑有德。敬天法祖,本為一體。西苑道觀年久失修,恐傷國運。臣請陛下,敕令工部會同內官監,即日動工修繕,以彰陛下敬天之意,以祈我大越國運昌隆。”
天奉帝聽了,果然龍顏大悅:
“卿言有理。西苑道觀,乃朕清修之所,供奉真武大帝,祈求國泰民安。年久失修,確實不該。准奏。著工部會同內官監,即日動工。”
那御史叩首謝恩,退回班中。
散朝鼓響,文武百官依次出班。
秦浩然隨同僚緩步出了奉天門,將至午門金水橋畔,忽聞身側廊下有幾人壓低嗓音私語,皆是戶部、工部屬官裝束,腳步微頓,並未上前,只側耳靜聽。
打頭的是戶部山西清吏司主事周墨,身著六品青綠官袍,捻著鬍鬚長嘆一聲,聲音壓得極低:
“張大人,你可知曉?西苑增修雷壇,頭一期撥銀便要三十萬兩,如今戶部庫藏本就空虛,漕糧折銀又遲滯半月,這一筆開銷,怕是要拆東牆補西牆了。”
身旁工部營繕清吏司主事張垣聞言,嘴角勾起一抹譏誚,亦是六品青袍,眉眼間滿是不耐:
“三十萬兩?周主事未免太天真。我從內官監典簿處聽得真切,那玄真子進言,雷壇需營建十載方成,每年耗銀不下三十萬兩,十年累計便是三百萬兩雪花銀,這還不算耗材、匠役的開銷。”
周墨無奈:“三十萬兩…這筆銀子,若是撥往九邊,足能整訓邊軍、添置軍械,打幾場穩勝的守邊之戰了!”
“打仗?”張垣嗤笑一聲,環顧西周確認無人,聲音更沉:
“如今聖上一心修玄求長生,打仗哪有營建雷壇要緊?修道能祈長生,打仗只會徒增傷亡、耗費國庫,在嚴閣老眼裡,邊事哪比得上聖心順遂?”
這時,另一名戶部主事李嵩湊了過來:
“二位還矇在鼓裡,閣臣票擬己經擬了,嚴閣老親筆上奏,要從九邊各鎮的年例軍餉裡,暫借二十萬兩解京,專供西苑工程,說辭便是邊餉暫時週轉盈餘,先挪作急用,後續再行補發。”
周墨臉色驟變:“邊餉?那是九邊將士的活命錢、守疆銀!各鎮士卒本就餉銀拖欠數月,冬衣糧草尚且不齊,再挪走這筆銀子,邊關將士們吃什麼、穿什麼?拿什麼禦敵?”
張垣望著午門外的蒼穹:“吃什麼?這年頭,邊關將士的死活,哪比得上聖上修道的心意。他們戍邊守土、拋頭顱灑熱血,到頭來,連一口飽飯、一分餉銀都求不得,反倒要成全這虛無荒唐的玄修之事。”
秦浩然立在廊柱旁,無奈搖頭。
軍餉是數十萬戍卒的指望。
那些將士遠駐荒漠寒關,拿著微薄的餉銀,頂著胡虜犯境的兇險,日夜守望家國。
他們不求功名利祿,只求餉銀足額、讓家人有一口吃食。
可如今,連這最後一點念想,都要被榨取,拿去填西苑雷壇的無底洞,拿去成全聖上的長生虛妄。
時值五月末,翰林院侍講學士秦浩然,依臣子禮制繕寫完省親奏摺,恭恭敬敬呈遞內閣,靜待御覽。
奏摺言辭恭謹,字字合乎體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