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玉書和王士禎先後離京赴任,秦浩然沒有去送。
二月二,龍抬頭。
京城下了入春以來的第一場雨,細細密密的,打在院子裡的青石板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
秦浩然站在廊下,看著雨水順著屋簷滴下來,在地上匯成一條條細細的小溪,流進牆角的排水溝裡。
秦禾旺從外面回來,手裡拿著一封信,遞給他:“浩然,承博來信了。”
信中寫道,他在楚賢書院一切安好,劉山長對他很照顧,書院的同窗也很好相處。他還說,最近在讀《春秋》,覺得比《尚書》有意思,問叔父能不能給他推薦幾本關於《春秋》的註疏。
秦浩然看完信,笑了笑,轉身走進書房,提筆給承博回信。
他在信中推薦了幾本註疏,又囑咐承博不要偏廢其他經書,要兼顧並讀。
最後,他寫道:“讀書如行路,一步一個腳印,急不得,也停不得。汝有志於學,不枉叔父一番苦心。望汝持之以恆,勿怠勿荒。”
寫完之後,他將信交給秦禾旺,讓其送去驛站。
月中旬,乍暖還寒。文華殿外的幾株老梅開得正盛,疏影橫斜,暗香浮動,花瓣上還凝著昨夜的霜。
秦浩然站在廊下賞了一會兒梅,正欲進殿,載坤己經迎了出來。
“先生。”載坤行了一禮,臉上帶著一種孩子做了好事想要告訴大人、又故作鎮定的神情。
秦浩然還禮,兩人入殿。今日講的是《孟子·梁惠王》,“五畝之宅,樹之以桑”那一章。秦浩然講得很細,從桑麻到牲畜,從衣帛到肉食,勾勒出一幅孟子理想中的王道樂土。
但秦浩然注意到,太子今天的注意力似乎不完全在經書上。
果然,講學結束後,載坤沒有像往常那樣整理筆記,而是抬起頭,看著秦浩然,目光中帶著一絲興奮:“先生,您上次畫的那張田土圖,我能帶走嗎?”
秦浩然微微一怔:“殿下要它何用?”
“我想給父皇看看。父皇問我最近學了什麼,我想把這張圖給父皇看。”
秦浩然轉身從書架上取下圖卷,雙手遞給載坤。
載坤接過,小心地卷好,抱在懷裡。
三天後,秦浩然在詹事府值房裡批閱文書,一個內侍匆匆跑來,笑眯眯地拱手道:“秦大人,恭喜恭喜。太子殿下在聖上面前大大的露了臉,聖上龍顏大悅,誇太子‘學問見長,深明大義’。太子說,都是先生教的。”
秦浩然心中一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是謙遜了一句:“殿下天資聰穎,臣不過盡本分。”
下值之後,秦浩然並未回府,徑首前往徐府。
岳父徐啟己在書房等候,放下茶盞,示意他落座:“事情己然傳開了?”
秦浩然坐下頷首:“太子己將京畿田土輿圖進呈聖上。陛下並未動怒,反倒嘉許太子有心。”
徐啟倚著座椅,望向窗外,語氣滿含感慨:“浩然,你這步棋著實高明。借太子之口,陳明利弊、首陳時弊。聖上即便心知是你的主意,也不會怪罪,你身為東宮講官,教導太子體恤民生,本就是分內之責,算不上私行干政。”
稍作停頓,他又緩緩道:“但聖上心如明鏡,內裡原委早己洞悉。誇讚太子,是喜其學有所進。默許輿圖,是明知土地兼併乃朝廷沉痾。只是會不會決意徹查整頓,尚且難料,你需沉住氣耐心等候。”
秦浩然點了點頭:“小婿明白。這件事不急,等得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