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手執起一杯清酒,緩步走到秦遠山身前,行禮開口:“大爺,您不必愧疚。
我父親從未覺得年少受苦是委屈。他時常與我說,當年家貧無書,只能立於書齋外借讀,正是那段求之不易的歲月,才讓他深知讀書可貴、前程難得。
世間萬事,唾手可得者,人多輕棄。歷經磨難所得者,方能終身珍惜。
今日之小三元,看似是我之功,實則是承父親之志,圓他年少未竟的學業心願。這滿堂榮光,半歸我,半歸父親。孫兒以此杯酒,敬大爺,敬當年的不易,也敬父親半生堅守。”
秦遠山抬眸,望著溫文有禮的孫兒,眼底酸澀翻湧,百感交集。與孫兒酒杯相碰,一飲而盡。
杯落案几,秦遠山緩緩垂首,眉眼微動,再無一句言語,多年鬱結的心結,終究在這一刻悄然舒展。院試放榜之後,照例有一系列儀式。
秦承淵作為案首,出席了府學舉行的簪花禮。
身穿新制的青色襴衫,頭戴儒巾,腰束絲絛,在府學明倫堂裡接受了學官們的祝賀。
待慶賀禮儀盡數落幕,主考官顧夢圭讓人傳話,說想見見他。
秦承淵跟著差役穿過明倫堂後面的甬道,走進了一間清雅的廂房。
顧夢圭正端坐窗下,目光落在進門的秦承淵身上,端詳著眼前少年,從眉目溫潤的容貌,似是在將眼前人與記憶中的舊影比對。
片刻才說道:“坐。”
秦承淵上前行了一禮,在客位坐下。
顧夢圭抬手執壺,為其傾出一杯清茶,澄澈茶湯入白瓷盞,暗香淺淺。
顧夢圭放下茶盞,語聲帶著幾分追憶:“你父親秦浩然,當年求學於楚賢書院時,我恰好在彼處遊學,曾與他數次相會。
彼時一眾學子之中,他年歲最稚,天資卻最為卓絕,學問功底遠超同輩。
我們這些年長他數歲的學子,每每論學辯理,都愛尋他切磋探討。尤其策論一道,他眼界高遠,立意深刻,立論見解總能超脫俗套。聽完他的論述,往往反覆思索,受益匪淺。”
目光落在秦承淵身上,讚許之意溢於言表:“此番你府試所作的教化策論,我反覆細讀,頗多感慨。
你以‘養民、教民’二義為根基,拆分出正學官、舉鄉約、修吏治、寬刑獄西條施治路徑,層層遞進,邏輯縝密,立意中正。
這般行文架構、治學思路,與你父親當年在楚賢書院所作的一篇治道文章極為相似。並非我刻意誇讚,你這篇策論風骨、見解、格局,皆是承襲了你父親的衣缽。”
秦承淵聞言,回道:“學生不敢當先生盛讚。家父平日居家,時常以聖賢義理、治世之道諄諄教誨,案行文之時,不知不覺便循著家父教導的思路落筆,實屬潛移默化之功,並非晚輩天資卓絕。”
顧夢圭聞言微微頷首,眼底笑意更濃:“難得你父教導有方,你又勤勉好學、謙遜知禮,實屬難得。如今府試己畢,你接下來作何打算?”
“學生心中早有規劃,此番考完,欲先往武昌府,奔赴楚賢書院。此地是家父當年求學立學之地,學生意欲在此潛心修讀一年,追循家父求學之志,深耕經義策論。待根基再穩幾分,便繼續西方遊學,開闊眼界,增益學識。”
顧夢圭聽罷連連點頭,對他的志向頗為認可,隨即叮囑:“你既有此向學之心,實屬可貴。此番前往武昌,切記要登門拜訪武昌知府韋崇山。
韋公當年亦遊學楚賢書院,與你父親同窗論學,相交莫逆,情誼深厚。你前去拜見,一來是守晚輩禮數,二來亦可多得前輩提點,於你求學之路大有裨益。”
言罷,顧夢圭又結合歷年科考要義,為秦承淵點撥鄉試備考重點,從行文取捨到治學修身,一一剖明。秦承淵端坐靜聽,不敢走神。
待叮囑完畢,晤談己近尾聲。
秦承淵起身,躬身一禮:“多謝先生指點。學生告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