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奉帝忽然問了一句:“李宏,你覺得秦卿更適合哪裡?”
李宏聞言,隨即躬身,語氣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惶恐:“陛下,奴婢只是個太監,哪懂什麼軍國大事。只是之前在應天與秦巡撫有所交集,覺得秦巡撫是個好官,旁的奴婢不敢妄議。”
這話說得極有分寸。既說了秦浩然是好官,又沒有說該去哪裡。
天奉帝心裡清楚,李宏跟秦浩然有舊。
當年秦浩然在應天,李宏作為應天守備太監,兩人配合得不錯,後來李宏調回司禮監,也沒少在他面前說秦浩然的好話。
但李宏是個聰明人,知道什麼話該說,什麼話不該說,所以他並不怪罪。
真正讓他在意的,不是李宏的態度,而是這兩份推單背後的角力。
徐啟想讓秦浩然做漕運總督,這他知道。漕運關係國本,徐啟把自己的女婿放在那個位置上,既是重用,也是培植勢力。
沈廷璋想讓秦浩然去宣大,這他也看得出來,把人發配到北疆。
兩邊都在爭,爭的不是秦浩然這個人,而是秦浩然背後的那盤棋。
天奉帝靠在椅背上,閉目養神,對李宏道:“推單留中,明日再說。”
“是。”
次日,推單沒有批下來。
通政司那邊卻己經忙碌起來了。六科給事中和都察院的御史們像嗅到了血腥味的魚群,紛紛上疏,各執一詞,爭得不可開交。
有人上疏說秦浩然在應天三年雖然政績可嘉,卻“征斂過苛,民有怨聲”,不宜放在漕運總督這種需要與地方士紳打交道的要緊位置上。
有人反駁說那些怨聲不過是被裁汰的貪官汙吏和偷稅的鹽商在背後煽動,若因此不用能臣,才是因噎廢食。
有人彈劾陳文拙在浙江布政使任上翫忽職守,河道淤塞而不治,不配總督漕運。也有人替楊順說話,說他在兵部多年熟稔邊務,去宣大乃是人盡其才。
戶科給事中上了一道摺子,說漕運總督非精通河務者不能勝任,暗指秦浩然不懂河工。
工科都給事中立刻回了一道,說秦浩然在應天“疏浚運河、修整水閘,成效斐然”,怎說不懂河務?
每一天都有新的奏摺遞進來,每一份奏摺上都寫著冠冕堂皇的理由,可落在懂行的人眼裡,那不過是一個個陣營在替自己的人爭位置的常規手段罷了。
天奉帝每日照常御覽奏章,該批的批,該留的留,唯獨廷推那份推單始終沒有動。
他把那些彈劾和保舉的奏章一併看完了,沒有批示,也沒有發還,只是讓人把吏部貼黃和幾人的履歷一併送到了東宮。
太子載坤接到那疊文書時,正在文華殿的偏廳裡翻著《資治通鑑》。內侍雙手捧著那份卷宗進來時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那疊紙的厚度,便知道不是尋常的日常問安奏本。
他放下書,接過那疊文書,翻開最上面那張推單,目光在“秦浩然”三個字上停了一瞬,又看了一遍另一張,然後輕輕放下了。
抬頭詢問內侍道:“父皇可有口諭?”
內侍答道:“陛下說,請殿下細看之後,明日入乾清宮回話。”
載坤點了點頭,沒有再多問,低頭開始看那五份貼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