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按下去
她的聲音在空曠的地底盪開，彈回來，變成了山的聲音。那個聲音不再遙遠，不再模糊。
它從四面八方圍過來，貼著她的耳膜，一下一下地說：“關門。現在。”
清禾站在潭邊，看著那個手印。只要再往前走一步，她就可以把掌心按上去。
可這一步，她邁不出去。不是怕，是捨不得。上面還有四個人。不，五個。蘇檀一定也來了。
還有顧長舟。還有孫管事。還有外門藏書樓的老頭。還有青石村的胖廚娘。還有......她忽然想起很多很多張臉。
她不是一個人走到這裡的。他們把她送到了這裡。她不能就這麼走。
她退後半步，轉過身。暗河對岸，站著一個人。是昆吾子。
老人穿著那身舊袍子，手裡握著一根極細的竹杖，看著她，像等了她很久。
“你怎麼會在這裡。”清禾說。
“我從來就沒有離開過。”昆吾子說。他朝她走來，腳踩在發光的河水裡，一點聲音都沒有。
他走近了，清禾才發現他比上一次更瘦了，眼窩深陷，整個人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門主。”昆吾子看著她，目光和從前一樣平靜，“你還沒下去，就已經知道後果了，對嗎。”
清禾點頭。昆吾子也點頭。兩人就這麼站在藍光裡，像兩個在深夜交接的人。
昆吾子把竹杖遞給她。清禾接過來，很輕，像一截風乾了的舊竹。
“這根竹杖，是你以後在山裡走路用的。”他說，“我先替你走了四十年。剩下的，該你了。”
清禾握緊竹杖，沒有說話。她聽見身後的潭水開始旋轉，很慢很慢，像整座山在翻動身體，把最後一道門推到了她面前。
她知道，沒有時間了。
她把竹杖在地上頓了頓，轉過身，朝潭心走去。水沒過她的腳踝。
她走到黑巖前，抬起右手，看了一眼掌心的紋路。然後，她把掌心按了下去。
掌心按下去的瞬間，清禾什麼都聽不見了。
她看見暗藍色的光從黑巖上噴湧出來，穿過她的指縫，穿過她的手腕，順著胳膊往心口鑽。
她覺得自己的血在倒流。
然後她看見了。
看見了青石村。
看見了秦老伯蹲在村口磨刀，看見他從懷裡摸出一塊灰撲撲的令牌，在手裡掂了掂，抬頭看天，輕輕嘆了口氣。
她看見自己。看見自己從天上掉下來那天，穿過厚厚的雲層，砸在一片苔蘚上。
秦老伯就站在那片林子裡，像等了很久，慢慢走過來，把她翻了個身，試了試她的鼻息，然後把她背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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