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青山
探視結束後，顧言跟著獄警走過長長的地下走廊，回到四零四號牢房。伴隨著鐵門落鎖的沉悶碰撞聲，牢房內恢復了慣有的死寂。屠夫幾人正縮在各自的鋪位上閉目養神，聽到動靜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沒人敢出聲打擾。
顧言走到下鋪坐定，神色平靜得看不出剛剛見過林晚。他從囚服夾層裡摸出那部黑色走私手機，指紋解鎖，螢幕幽藍色的光芒在昏暗的牢房裡亮起。介面上，依然停留著昨晚他利用【數字幽靈】滲透暗網後，抓取到的“藍鯨”跨境電詐集團核心資料。
這是一張縱橫交錯、令人觸目驚心的資金流向圖。圖譜的左側，是數以萬計的國內受害者資訊，那些冰冷的姓名、年齡、轉賬金額背後，是一個個被榨乾積蓄、傾家蕩產，甚至家破人亡的普通家庭。資金從這些受害者的賬戶裡被騙出後，迅速被打散，化作千百股細流，湧入國內數百個地下錢莊的洗錢賬戶。
圖譜的右側，則是這些資金穿過層層資料壁壘後，最終匯聚的境外伺服器地址。座標清一色指向東南亞某國的幾個三不管特區。那裡沒有正常秩序，只有園區、槍、鐵門、電棍，還有一群打著高薪招聘旗號，把普通人騙進去敲骨吸髓的畜生。
顧言修長的手指在螢幕上滑動，不斷放大那些錯綜複雜的資料節點。按理說，跨境電詐團伙騙到錢後，通常會透過虛擬貨幣、海外賭場、地下錢莊，把資金徹底洗白，再留在境外揮霍。但顧言在梳理資金走向時，卻發現了一絲極不正常的端倪。
“藍鯨”集團有一條隱藏得很深的專屬資金通道。這筆錢在境外轉了幾個圈後，並沒有沉澱下來，反而通過幾家註冊在開曼群島的離岸空殼公司，重新迴流了。
顧言眼神微動，立刻調出手機後臺的備忘錄。那裡存著他幾天前用【真理之眼】從陳國棟舊賬冊、趙泰殘餘資料以及泰華集團外圍資金鍊裡掃下來的所有洗錢節點。兩組資料在螢幕上並排展開，像兩張不同來源的蛛網，被強行壓到同一個座標系裡。
很快，顧言的目光鎖定了一個重合節點。
那家用於接收電詐資金迴流的開曼群島空殼公司，赫然出現在趙泰的洗錢網路中！
不僅如此，沿著這條線繼續往下挖，顧言清晰地看到，藍鯨集團單月高達數億的詐騙贓款，在經過這家空殼公司的“漂白”後，有一大半直接流入了泰華集團在海外設立的一個隱秘信託賬戶。換句話說，那些被騙到跳樓、逼到家破人亡的錢，最終並沒有留在境外園區，而是被人一層層洗乾淨後，重新送回了漢東。
顧言微微眯起了眼睛。
“藍鯨案”根本不是什麼單純的境外犯罪團伙詐騙。這是一把被人精心打造的鐮刀。趙泰，或者說趙泰背後的勢力，把這把鐮刀伸向了國內的底層平民，大肆收割財富。東南亞的電詐園區只是一層用來擋災的黑手套，真正的資金大頭，早就順著這條隱秘管道，源源不斷地輸送回了趙家和那些大人物的口袋裡。
趙泰雖然已經死了，屍體躺在冰冷的停屍櫃裡，泰華集團也在面臨官方的全面查封，但他留下的這條跨國資金管道還活著。只要管道還在運轉，東南亞那幫電詐頭目就會繼續肆無忌憚地吸血，把無數同胞騙進深淵，再把他們的血肉折算成一串串漂亮的數字。
“人死了，網沒破。”
顧言嘴角勾起一抹冷意。難怪官方查了三年都查不動“藍鯨案”，因為阻力不僅來自境外的軍閥、保護傘和技術壁壘，更來自漢東本地那些暗中拿錢、保駕護航的參天大樹。樹沒倒，下面的人自然敢一遍又一遍地換殼重來！
手指再次在螢幕上飛速敲擊。顧言順著那個泰華集團的海外信託賬戶繼續向下深挖，他想看看，趙泰拿到這些帶血的黑錢後，最終上貢給了誰。隨著【數字幽靈】對底層程式碼的強行拆解，信託賬戶最後一層防火牆土崩瓦解，一份極其隱秘的核心分賬賬單，彈了出來。
在資金流的最深處，也是所有黑錢最終匯聚的終點，顧言看到了一個反覆出現的詞彙。那不是具體戶名，也不是某家公司的抬頭，而是一個被加密標記的代號。
——【青山池】。
顧言的動作停住了，螢幕幽光倒映在他深邃的瞳孔裡。
“青山會......青山池。”
他低聲咀嚼著這兩個詞，目光如刀。這個所謂的“青山池”，絕不只是一條洗錢通道那麼簡單。它更像是整個漢東大區腐敗權貴共用的超級金庫，趙泰、藍鯨、地下錢莊、泰華集團，不過都是往這口池子裡注水的管道。
趙家雖然倒了，但盤踞在漢東大區的青山會和沈萬年，才是真正的硬骨頭。對付這種手眼通天的政商同盟，單靠幾場意外砸死幾個外圍人員，根本動不了對方的根基。那些人掌握著頂級的安保力量、龐大的社會資源和層層疊疊的白手套，只要核心金庫還在，死一個趙泰，明天就能再扶起一個新的趙泰。
顧言沒有急著繼續往下追。以他現在的許可權，強行觸碰“青山池”的核心，極可能驚動那邊真正的看門人。他現在要做的不是一頭撞進去，而是先把藍鯨這根正在輸血的管道掐斷，讓池子裡的水，自己泛起渾濁。
就在這時，螢幕右上角跳出一條新的回傳提示。
【現用伺服器捕獲即時影像。】
顧言點開，畫面有些晃，像是從園區內部某個低清攝像頭裡抓取出來的。狹窄的房間裡，十幾個年輕男女坐在電腦前，身後站著拿電棍的看守，牆壁上貼著密密麻麻的話術表，角落裡還有幾個鐵籠一樣的隔間。有人臉上帶著淤青，有人手腕纏著髒兮兮的繃帶，卻沒有一個人敢停下敲鍵盤的動作。
其中一個隔間裡，蜷縮著一個穿灰色外套的女孩。她瘦得厲害，頭髮亂糟糟貼在臉上，整個人幾乎縮成一團，可顧言還是一眼認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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