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王座與牢籠
趙明遠離開後的那個晚上,黑水灣比平時更安靜。
走廊裡的腳步聲變密,觀察窗後停留的目光變長,連送飯獄警把餐盤塞進來時,都會下意識往四零四號牢房裡多掃兩眼。屠夫、鬼手和老毒物都是在黑水灣裡滾了許久的人,早就練出了一種近乎野獸的直覺,他們不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麼,卻能感覺到,顧言被盯得更緊了。
顧言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他照舊按時起床,按時吃飯,按時放風,按時坐在下鋪翻那本舊《刑法》。他甚至比以前更規矩,規矩到連趙明遠安排在暗處觀察的人,都挑不出半點毛病。可越是這樣,趙明遠留下的那張網就越像一層透明的膜,罩在四零四號牢房外面,看不見,卻能讓人感覺到壓力。
顧言當然知道,黑水灣內部也不能再像過去那樣松。
以前陳國棟還在的時候,這座監獄爛得像一灘泥,漏洞多,規矩亂,所有人都各有私心。那時候的顧言反而容易藏,因為混亂本身就是最好的掩護。可趙明遠接手之後,黑水灣正在一點點變成真正意義上的重刑監獄,流程變緊,巡邏變密,監控死角被重新梳理,人員出入也開始嚴格登記。
這對普通犯人來說,是秩序。
對顧言來說,則意味著舊的行動方式必須重寫。
他坐在下鋪,手指落在《刑法》書脊上,腦海中卻鋪開了整座四號監區的結構圖。走廊、鐵門、通風管、值班崗、洗漱區、放風場、醫務室、雜物間、老舊線路井,還有每一處攝像頭的角度和巡邏間隔,都像一張被拆開的機械圖紙。系統賦予他的【機械結構精通】,並不只是讓他知道一把鎖怎麼開,也不只是知道一臺老舊風扇哪裡會松,它更像一種理解結構的本能。任何封閉空間,只要有人建造,就必然會有縫隙;任何制度,只要有人執行,就必然會有誤差。
黑水灣不是密不透風的鐵桶。
它只是讓大多數人以為,自己被裝進了鐵桶裡。
顧言沒有想過越獄。
至少現在沒有。
黑水灣對他而言不是單純的牢籠,而是王座,是遮住外界所有視線的不在場證明。他需要這裡的牆,需要這裡的監控,需要趙明遠親自簽下的每一份巡查記錄。只要這些東西還在,外面那些風暴就很難真正扣到他身上。可王座和牢籠之間,只隔著一點點距離。坐得穩,是王座;坐不穩,就是等死的鐵椅。
所以,他必須在規則裡,重新找到自由。
第二天放風時,顧言第一次真正試了新的路線。
所謂路線,不是從一個地方逃到另一個地方,而是在所有人以為他只能走直線的時候,找到那些被流程遮住的轉折。比如犯人從牢房到放風場要經過兩道鐵門,獄警會在第二道門前點人數,監控會記錄每一張臉,可點名和監控之間,存在七秒鐘的視線重疊空窗。再比如醫務室門口那臺舊監控,角度剛剛調整過,看似覆蓋了整條通道,卻因為燈管反光,在靠牆位置留下了一片很窄的暗區。
【陰影潛伏】在這種地方發揮的效果,比顧言預想中更好。
它不是讓他憑空消失,也不是讓監控拍不到他,而是讓他的存在感被壓低。一個人影貼著牆走過,獄警餘光看見了,卻只會以為那是排隊中的犯人;一雙眼睛掃過監控畫面,也只會把他當成背景的一部分。只要他不做出明顯違規動作,只要他始終在黑水灣規則允許的範圍裡移動,就算別人回看錄影,也很難說出問題出在哪裡。
顧言試了三次。
第一次,他在放風場回牢房的隊伍裡,慢了半步,又在拐角處補上。監控記錄完整,點名人數沒錯,獄警沒有察覺。
第二次,他藉著醫務室門口犯人咳嗽、獄警回頭催促的瞬間,在牆邊暗區停留了四秒,足夠他把一張小紙條塞進舊暖氣片的縫隙裡。錄影裡,他一直在隊伍邊緣,沒有離開佇列,也沒有接觸任何敏感區域。
第三次,他在洗漱區水管故障時,順著人群移動方向,短暫接近了雜物間外側。整個過程沒有開鎖,沒有撬門,沒有破壞監控。可他已經確認,雜物間上方那塊檢修板有鬆動痕跡,裡面能接觸到監區一段老舊線路。那條線路不通外網,卻關係到四號監區幾盞燈和兩個廣播喇叭。
足夠了。
顧言不需要在黑水灣裡來去自如。
他只需要在必要的時候,比別人多一步選擇。
當天晚上,屠夫、鬼手和老毒物被顧言叫到了下鋪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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