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故到底是什麼時候發生的?”
鄭大勇痛苦地閉上了眼睛。他的身體微微顫抖,像是在那一刻,他的靈魂又被迫拉回了三年前那個被粉塵和絕望籠罩的黑夜。
“快十一點的時候。礦洞深處先是悶響了一聲,像是在打悶雷。有人驚恐地喊了一聲‘跑!’,下一秒,天就塌了。”
“它不是一下全塌的。是先掉下來幾塊巨大的石頭,當場砸翻了兩個人。然後裡面的木質支護因為承受不住壓力,發出一連串刺耳的斷裂聲,整個工作面轟的一下就全滑下來了。礦燈全滅了,灰塵大得連伸出手都看不見五指。我被滾落的石頭死死壓住右腿,旁邊有人一直在聲嘶力竭地喊救命。”
他說到這裡,夾著煙的手指劇烈地抖動了一下。
“我聽見李春海喊了。他在裡面哭著喊他媽,喊了好一會兒。”
修車鋪裡安靜得可怕,只剩下雨水從屋簷斷續滴落的“吧嗒”聲。
小趙覺得喉嚨像是被什麼東西死死堵住了,發緊發乾。
“後來呢?”
鄭大勇的聲音更低了,帶著深切的絕望。
“後來,外面的人終於趕來了。他們先救了離洞口比較近的我們幾個人。我被工友硬生生拖出來的時候,意識還清醒......我發誓,我能清晰地聽見,塌方深處有人在敲鐵皮。真的能聽見,絕對不是我的幻覺。有人在裡面敲,咚、咚、咚。”
他猛地抬起頭,那雙眼睛因為充血而紅得嚇人。
“可是......可是他們沒有繼續往下挖。”
小趙握著筆的手,骨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鄭大勇死死咬著牙,恨恨地說:“郭麻子當時跟趕來的安全主管吵了起來,說裡面還有人活著。那個安全主管走到一邊接了個電話。接完電話回來,他臉色全變了,立刻命令所有人退出來!他說裡面有二次塌方的巨大風險,不能盲目救援。緊接著,他們強行把井口封了,拉起警戒線,不讓我們任何人靠近。後來,礦上的廂式車從後門偷偷溜出去,拉走了幾個人。我到現在都不知道,當時拉走的是活人,還是死人。”
一直站在門口旁聽的老許,臉色已經難看到極點,忍不住怒喝出聲:
“你既然知道里面還有人,你當時為什麼不說?!”
鄭大勇看著自己那條殘疾的右腿,極其慘淡地笑了一下。
“我說了啊。”
他慢慢彎下腰,把油膩的褲腿往上撩了一大截,露出一條如同蜈蚣般醜陋、長長的舊傷疤。
“我在醫院搶救的時候,跟醫生說,跟礦上來看我的人說,裡面還有人活著,讓他們去救。結果呢?第二天,就有幾個穿著黑西裝的人找到我的病床前。他們說,我的腿想要繼續在好醫院治下去,我的老婆孩子想要繼續吃飯,就管好自己的嘴。”
“後來,他們直接往我床頭扔了十萬塊錢,說是給我的‘傷殘補助’。再後來,我弟弟被特招進了青嶺礦業的運輸隊,我老婆也被安排在礦上食堂幹活,待遇都比以前好。”
他看著老許,眼中充滿了絕望與無力。
“你告訴我,你讓我怎麼說?我敢說嗎?”
他沒有哭。可那種壓抑了整整三年、幾乎把他逼瘋的內疚與恐懼,此刻從嗓子裡一點點擠出來,比嚎啕大哭更讓人感到絕望。
“趙警官,我承認,我不是個好人。我那天僥倖活下來了,但我眼睜睜看著他們把活人埋在裡面。這三年,只要一到下雨天,我就能聽見那種絕望地敲鐵皮的聲音。”
小趙沒有說出那句輕飄飄的“你應該早點說”。
這句話對於一個身處底層、被資本和強權徹底拿捏了軟肋的普通礦工來說,太殘忍,也太不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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