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六章 孩子名單
青山公益基金會的助學名單共有兩千多人，小趙第一次翻開時，只覺得每個名字都很輕。姓名、學校、家庭情況、資助金額，全被壓在一張表格裡，後面統一標著“已發放”。直到他翻到第七頁，看見一個叫陳小禾的女孩，手指忽然停住了。
檔案顯示，陳小禾父親因工傷失去勞動能力，母親早逝，家庭被列為重點幫扶物件。基金會連續三年向她發放助學金，共計六萬元，還把她寫進年度宣傳冊。照片裡的女孩穿著一件明顯不合身的新校服，雙手捧著捐贈證書，旁邊配著一句感謝：“是青山公益讓我可以安心讀書。”
可核查人員剛剛從學校回來。陳小禾從未收到過六萬元，甚至連宣傳冊上的新校服，也是拍照當天臨時借給她的。基金會的人拍完照片便把證書收走，只留下一隻書包和兩盒彩筆。
小趙盯著照片看了很久。女孩笑得很拘謹，眼睛一直望著鏡頭外面，像是在等大人告訴她下一步該做什麼。他合上宣傳冊，拿起外套說道：“去她家。別提前通知基金會，也別帶太多人。”
陳小禾家在青河縣最北邊的石橋村。車開到村口便進不去了，小趙和一名女警踩著泥路走了二十多分鐘，才在山腳下找到那棟低矮舊屋。院子裡堆著撿來的紙箱，門口晾著一雙洗得發白的校鞋，鞋邊已經開膠，用針線縫過幾次。
開門的是陳小禾的奶奶。老人聽見他們提到基金會，臉上的客氣一下變成緊張，連忙擺手：“我們沒鬧，也沒找他們要錢。那書包還在，孩子一直好好用著，你們別讓她退回去。”
女警愣了一下，輕聲解釋他們不是來收東西的。老人卻仍然不安，把兩人讓進屋後，先從櫃子裡拿出一張捐贈合影，反覆說基金會確實來過，孩子也確實拍過照，只是後續的錢可能還沒輪到她們。
“宣傳冊上說，已經給了六萬。”小趙把影印件放到桌上，問她有沒有見過這筆錢。老人看清數字後，嘴唇慢慢張開，她把照片拿起來又放下，眼神從疑惑變成慌亂，最後轉頭望向裡屋：“小禾，你出來一下。”
陳小禾抱著幾本練習冊走出來。她比照片裡高了一些，身上的校服袖口磨得發亮，看見警察後明顯有些害怕。小趙沒有立刻問錢，只指著宣傳冊上的感謝語，問她這句話是不是自己寫的。
女孩低著頭，手指緊緊捏住練習冊邊緣：“老師讓我照著紙念。他們說唸完就會資助我上高中，還讓我笑一點。後來我奶奶問過一次，對方說材料還在稽核，讓我們不要總催。”
小趙放輕聲音，問她現在是不是還在上學。陳小禾沉默了幾秒，才說上個月已經請假，學校要交住宿費，奶奶準備等賣完家裡的玉米再送她回去。她說自己在家也能看書，不會落下太多，語氣平靜得讓人難受。
老人急忙解釋孩子只是暫時休息，語氣越說越快，像怕別人認定她不讓孫女讀書。可桌邊放著一張催繳通知，金額只有一千八百元。基金會賬上，陳小禾一年得到兩萬元；現實裡，她卻因為一千八百元停了課。
小趙拿起那張通知，胸口壓著的怒意終於控制不住。他沒有拍桌子，只是把紙放回去時動作很重：“錢不是沒輪到你們。有人已經用小禾的名字把錢領走了。”
老人呆呆看著他，過了好一會兒才問收款單上的簽字是不是也寫著她的名字。助學檔案裡附著三張確認單，簽名都是“陳小禾監護人陳桂芳”。老人不識多少字，平時只會畫一個歪歪扭扭的“陳”字，確認單上的姓名卻寫得工整流暢。第二年的簽收日期，正好還是老人住院手術的那一天。
陳小禾站在一旁，臉色越來越白。她沒有哭，只把練習冊抱得更緊，低聲問道：“警察叔叔，他們是不是覺得我家窮，就算拿我的名字，也沒人會知道？”她說完以後，屋裡安靜得只剩下老人急促的呼吸聲。
小趙蹲到她面前，認真看著她：“不是因為你們不重要，是他們覺得你們沒機會看見這些賬。現在我們看見了，就會查到底。你先回學校，費用問題我們會聯絡當地救助部門處理，這不是基金會施捨給你的，是你本來就該得到的幫助。”
陳小禾咬著嘴唇點頭，眼圈終於紅了。她轉身進屋，過了一會兒拿出一個儲存得很好的紙袋，裡面裝著基金會拍照那天留下的通知、車票和工作人員名片。最下面還有一張被揉皺後重新壓平的紙，上面寫著讓家屬配合宣傳，不得私自向外界詢問資助金額。
小趙把材料裝進證物袋，目光停在工作人員名片上。對方並非基金會正式員工，而是青源教育培訓中心的一名專案主管。三年來，陳小禾名下的六萬元助學金，全部先轉入青源培訓中心，再由培訓中心出具“代發證明”。至於錢最後去了哪裡，檔案裡沒有任何學生賬戶記錄。
回程路上，女警一直沒有說話。走到村口時，她回頭看見陳小禾站在院門邊，腳上仍穿著那雙縫過的校鞋，終於忍不住低聲罵道：“六萬塊，他們連一千八都不肯留給孩子。”
小趙攥緊手裡的證物袋：“因為他們需要的只是她的名字、照片和家庭情況。只要有一個真的窮孩子，後面的假賬就有人信。”
當天晚上，專案組提出先抽查數十名受助人。小趙卻把陳小禾的檔案單獨放在最上面，要求從這六萬元開始逐筆追查。王處看了他一眼，提醒道：“青山公益涉及的資金有幾個億，你確定先盯這麼小一筆？”
“越小，越沒人替他們解釋。”小趙把三張偽造的收款單推過去，“幾個億可以說專案複雜，可以說管理疏漏。可一個停學的孩子有沒有收到六萬元，沒那麼多說法。簽字是誰偽造的，錢是誰代領的，青源培訓中心為什麼替她收款，把這條線查清楚，後面的名單就都能照著查。”王處沉默片刻，最終點頭批准。
深夜，小趙再次翻開那本宣傳冊。照片裡的陳小禾仍然捧著證書，下面寫著青山公益改變了她的命運。可真正改變她生活的六萬元，從未到過她家。青山會拿走的不只是助學款，還借孩子的笑臉證明自己值得信任。小趙用紅筆圈住陳小禾的名字，在旁邊寫下第一筆追查編號，這條只有六萬元的線，也讓整本孩子名單重新進入核查範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