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建軍將那碟炒白菜擱在桌上,屋裡有些悶熱,窗外的蟬鳴聲嘶力竭,像要把這八五年的夏天喊出個窟窿來。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瓢涼水,咕咚咕咚灌下去,冰涼的井水順著喉管滑進胃裡,激起一層細密的戰慄,這才覺得心頭那股子燥氣散了下去。
“娘,建國去哪了?還有月月跟爹又去哪了?”
李秀蘭從灶房探出半個身子,手裡的鍋鏟還滴著油星子:“建國跟月月拿著你那條釣具去釣魚了,至於你爹······”
李秀蘭話未說完,門口便突然傳來一個聲音:“他娘,我回來了。”
趙建軍轉頭一看,他爹趙愛國剛好進來,一條竹擔上挑著兩個裝滿煤球的大筐,臉上的汗珠子一滴滴地淌著,粗布褂子溼了一大片,緊緊貼在身上。
“爹,您這是······”
趙建軍見狀,連忙快步迎上去,伸手要接那擔子。
可趙愛國卻身子一偏,扁擔“吱呀”一聲,那兩大筐煤球便穩穩地擱在了院牆根下。
他直起腰,用脖子上那條發白的毛巾抹了把臉,這才略顯疑惑地看向趙建軍:“你怎麼這個時候就回來了?”
“今天運氣不錯,碰上了一撥好貨,就提前返航了。”
趙建軍將剛才對母親說的,又重複了一遍,同時一邊彎腰拎起那擔煤球筐,往灶房旁邊的煤棚裡搬。
趙愛國看著兒子利落的動作,又瞥見他褂子口袋鼓囊囊的一角,追問道:“賣了多少錢?”
趙建軍把煤球碼整齊,拍了拍手上的黑灰,轉過身來:“拋了一網白菇魚,賣了四十六,另外還撈了不少海參、鮑魚,一共差不多是賣了一千塊。”
說著,他從懷裡掏出那沓包好的錢,走到父親跟前,揭開一角。
趙愛國低頭一看,瞳孔猛地一縮。
那裡面居然整整齊齊碼著,二三十張“大團結”,並且還不算那幾張零散的塊票。
“不對!”
可很快,趙愛國就發現了不對勁。
按他們船上的規矩,出海收穫是要平分的,這一趟他們一共去了五個人,就算不給船分,那也最多就二十張“大團結”,他怎麼可能分到這麼多。
趙建軍看著父親驟然亮起精光,又迅速被一層狐疑覆蓋的雙眼,心裡不由暗歎一聲。
果然瞞不過他爹。
“爹,其實是······”
最終,無奈的趙建軍只得將自己發現黃唇魚、海參,還有從藍環章魚爪下救下趙衛國、趙衛民兩兄弟的事,解釋了一遍。
趙愛國聽著聽著,臉上的表情便從狐疑轉為了凝重,再到最後變成一種複雜的、像是後怕又像是慶幸的神色。
半晌過後,他才像是回魂般,從兜裡摸出一包菸絲,慢條斯理地捲了一支,劃火柴點上。
“吸~呼~”
趙愛國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肺裡轉了一圈,才緩緩從鼻腔裡噴出來,模糊了他那張溝壑縱橫的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