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嘴上這麼說著,可心裡卻比誰都清楚,只要他那雙“神眼”還在,海上那些稀罕物在他眼裡就跟擺在地攤上的貨似的,想看就能看見。
但這話他不能說,說了也沒人信。
李秀蘭同樣回過了神,她先把碗端穩了,接著又給趙建國和趙月各夾了一筷子菜,這才開口道:“趕緊吃飯趕緊吃飯,菜都涼了。”
“建軍說得對,海上的錢來得快去得也快,能掙到是媽祖娘娘保佑,可別指著這個過日子,該穩當還是得穩當。”
趙愛國悶頭扒了兩口飯,忽然停下動作,抬眼看了看趙建軍:“下午去廟裡上香的事,別忘了。”
“忘不了,爹。”
趙建軍點頭應著,又給父親碗裡添了勺湯。
午飯就這樣在一種微妙的、被喜悅和震驚攪得沸沸揚揚的氣氛中吃完了。
下午,日頭依然毒辣,當堂弟帶著小妹騎著那輛鳳凰牌二八大槓去鎮上賣貨時,趙建軍也跟著父親趙愛國出了門。
父子倆沿著村道往東走,穿過一片被曬得滾燙的砂石灘,媽祖廟的飛簷從矮樹林後露出一角來。
廟不大,青磚灰瓦,門楣上掛著一塊褪了色的木匾,寫著“天后宮”三個字,漆皮剝落了大半,透著一股子年代久遠的滄桑。
趙愛國在門口的石階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沙,這才邁步跨過門檻。
廟裡供著一尊泥塑的媽祖像,彩繪已經斑駁,但眉目間那股子悲憫溫厚的神韻仍在,像是在這海風日夜吹拂的小廟裡站了幾百年,看盡了漁家人的悲歡離合。
趙愛國從帶著的竹筐中,取出貢品、鮮香,而後點燃,恭恭敬敬地插進香爐裡,青煙嫋嫋升起,在昏暗的廟堂裡散開一股檀香味。
他跪在蒲團上,閉著眼,嘴裡唸唸有詞,聲音壓得極低。
趙建軍站在幾步外,聽了一會“保佑”“平安”後,便也學著父親的樣子,取了三炷香點上,在另一個蒲團上跪下。
他閉著眼,香舉過頭頂,心裡卻不像父親那樣念著出海平安的禱詞。
他在想,這雙“神眼”究竟從何而來,那隻玄龜又是什麼來歷,這個世界究竟有沒有特殊力量······
可他想了半天,腦海裡什麼答案都沒有,只有供桌上那盞長明燈的火苗在安靜地跳動著。
想著,趙建軍不知不覺間已叩完三個響頭,將香穩穩插進香爐,青煙順著他的指尖盤旋而上,在昏暗的廟堂裡散開一股沉靜的檀香味。
他抬眸看著那尊斑駁的媽祖像,心裡那點關於“神眼”和“玄龜”的疑問,終究還是被現實壓了下去。
不管這能力從哪來,能用它把爹孃從病榻上拉回來,把月月從認命裡拽出來,那就值得。
“走吧。”
趙愛國起身,拍了拍膝蓋上的香灰,聲音比來時沉了幾分。
說完,他便提起竹筐,轉身往廟外走去,背影在斜陽下拉得老長。
“來了。”
趙建軍應了一聲,跟上父親的腳步。
父子倆一前一後走出廟門,熱浪撲面而來,把廟裡的那點清涼瞬間蒸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