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神思鬆懈,竟脫口而出:“太傅之前傷得可重?現下好些了嗎?”
他瞧著她的笑意更濃了些,微微彎了下唇角:“陳大人不是已稟告陛下了嗎?微臣只是被刺客丟擲的匕首傷在了腰側,傷口不深......不過那匕首上抹了毒藥,毒性未拔除前微臣不能下床,這幾日才未能進宮面聖。”
李纓心想,原來他前幾日已中了毒,也不知今日這毒湯......她剛想起來一些,就令自己不可再想。
顏昔就算身中奇毒,也依然是那個文武雙全的顏太傅,她太早挑明瞭自己的心思,他說不準還能有餘力同她魚死網破。
她須得多同他虛與委蛇地閒聊一會兒,拖延到他毒發,到時候就......大功可成。
她這樣想著,起身從臥榻上走下來,但她卻還是不敢徑直走到他身側,只是站在桌案後又對他笑了笑,放柔了聲音:“朕之前犯了脾氣,對太傅多有冷淡,望太傅勿怪。”
她自己這麼說著,都覺得這話無法信服,畢竟自從她十八歲親政以來,已多次因朝政同太傅生了齷齪,昔日師生間的情誼也早去了七七八八。
她心裡有些慌,就忙繼續說:“朕往日里總能見著太傅,但太傅這幾日未曾上朝,朕才覺得太傅不在身側多有思念......前日里朕又翻到未親政前太傅寫給朕的奏表,字字珠璣,用心良苦,朕睹字思人......”
她心思本就亂得很,這時近乎信口胡說,哪怕臉上還能忍著沒露出驚慌之態,但額上卻已經滲出細密汗水,那隻藏在身後的手,指甲更是連掌心都刺破了,正滲出黏膩的鮮血。
顏昔教導她多年,這時再發覺不出她的異樣,也就白做了她的先生。
他一直默不作聲地看著她,突然輕聲打斷:“陛下......今晚喚微臣入宮,到底所為何事?”
李纓早就是驚弓之鳥,哪怕他聲音柔和,她也嚇得忙後退了數步,差點就要躲入一旁的房柱之後。
她後退時腳步踉蹌,顏昔伸出手來想要扶她,卻又停住了,他緩慢放下了自己的手,看著她的樣子,目光中的笑意也漸漸隱去了。
他還是看著她,勉強彎了下唇角:“陛下,你是想......”
顏昔未能說完,就在此時,殿外突然傳來一陣凌亂的腳步聲,接著是禁軍統領陳晉的聲音傳來,還帶些氣喘:“陛下,顏大人......末將有要事稟報。”
李纓渾身顫抖了下,忙去看顏昔,他卻已轉過臉去,低沉著聲音下令:“進來。”
這是女帝寢宮,但他一聲令下,陳晉真就推門而入,單膝跪顏昔面前稟告:“顏大人,杜葳今夜果真在玄武門外埋伏了數百精兵,適才射殺了守將妄圖攻入城門......幸而顏大人早有安排,這廝已被末將擋在了甕城之中。”
顏昔聽著就冷笑了聲:“這老賊前幾日派人來刺殺我時,我就知道他快要按捺不住。”
陳晉一直低著頭,這時又向李纓的方向轉了轉,稟告道:“陛下,杜葳在甕城中大放厥詞,言道他乃是奉陛下之令進宮勤王......且那廝綁了內苑中的雲汲公子......叫囂著要面見陛下,陛下若不見他,他就要對雲汲公子不客氣。”
李纓聽到這裡,竟顧不上害怕顏昔,急著從柱子後衝了出來,喊道:“別讓他傷了雲汲!”
她情急之下已衝到了顏昔身側,但顏昔卻並沒有去看她,僅是對陳晉道:“放杜葳進來......叫他不可再多帶一人。”
陳晉低頭領命,卻沒有立刻離去,而是抬頭飛快地掃了眼顏昔身後的桌案,又低聲說:“顏大人......那廝還說,他給陛下進獻了一味奇毒......陛下曾答應他,今晚就要毒殺顏大人......”
聽到下毒的事敗露,李纓渾身抖了下,身子不自覺往後縮去,像是怕顏昔突然向自己發難。
顏昔卻只是抬眸看了她一眼,唇角微微勾起:“哦?原來陛下是這般打算。”
他語氣這般輕淡,看起來也臉色尚好,絲毫沒有毒發的跡象。
她愣了下,想到果真他也不知使了什麼法子,或許是早就服下解藥,或許是根本沒有喝下那碗湯。
她想到這裡,心裡竟然莫名一鬆。明明若他不死,她日後必定要受他報復,但此刻她也不知為何,無端生出了一種輕快之感:果然就這麼簡單下毒,無法置名滿天下的顏大人於死地。
顏昔說完後就又轉頭不再看她,僅是抬手對陳晉輕揮了下:“我知道了,你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