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簾被掀起又垂落。
背影纖瘦的少女已經抱著鐵錘進了侯府,府門關上,連一絲衣角都瞧不見。
車廂內只剩下了裴寂一人。
方才在她面前偽裝起來的神色自若此刻消失無蹤。
陰影沉重複在他肩脊之上,像是將他壓彎了腰。
他垂眸看著自己經年握劍,出劍精準從無錯漏的手,此刻在抑制不住地顫抖。
他想起第一次見她的時候。
並不是薛雁記憶中她隨著薛今朝來鎮西將軍府赴宴的那日。
而是多年前,她還和薛今朝住在城東那個破舊的小院。
他避開耳目偷偷潛回盛京,半路遭人截殺,重傷不支,只能掩人耳目躲在一間狹小陰暗的草棚中。
那時天寒地凍,草棚的主人已經凍死多日,屍身被他藏在了棚外的草垛堆中。
天色漸暗,他給自己止了血正躺在那張勉強稱得上是床榻的枯草堆中,卻猛地聽到一陣細微的腳步聲。
他以為是那些刺客尋到了他的蹤跡,強撐起最後一絲力氣隱在暗處,將人撲倒在地。
「阿七?我是薛雁,我來給你送些吃食,你別怕。」她被他壓在身下,帶了顫的清冽聲音傳來。
草棚內沒有光源,裴寂在黑暗中看不清她的臉,卻還是止住了那隻原本要掐向她咽喉的手。
阿七應該就是那具凍僵了的屍身,這間草棚的主人。
她從懷中掏出一個尚帶著她體溫的饅頭遞給他,「前些日子我摔傷了手所以一直沒過來,我家剩的吃食不多,這是白天今朝去貴人家中抄書,貴人賞的饅頭,你快吃吧。」
食物的香味縈繞鼻尖,已經兩日未進食的裴寂奪過饅頭,狼吞虎嚥吃下。
身為守城大將,他已經許久沒有體會過這種長久飢餓後被填滿的滿足感了。
「多謝。」他嚥下最後一口饅頭,啞著嗓音道。
對面的少女卻詫異咦了聲,「阿七,你肯說話了?」
裴寂神色一凜,壓低聲音,「說,一點。」
「那真好,我就說你不是啞巴,他們還不信,」薛雁拍拍身上的灰塵,又聳了聳鼻尖,「怎麼這麼重的血腥味,你受傷了?」
「摔了,沒事。」裴寂道。
「那你可得小心些,你孤身一人,受傷了也沒錢治傷,」薛雁嘆口氣,「今年太冷了,聽說城西那邊大雪壓塌好幾處屋舍,凍死了不少人,你若撐不住,便來隔壁找我。」
裴寂這才知道,她是草棚隔壁院子的鄰居。
他應該要在這裡養一段時日的傷,便不動聲色地套她的話。
得知阿七是個被人遺棄的孤兒,小時候去山上砍柴摔落山崖跛了腿,一個人住在草棚中,性子古怪沉默寡言,靠四周鄰里接濟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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