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四年春》第6章 宗人府(1)

作者:半碗綠豆面·2個月前

玉熙宮,暖閣。

皇帝坐在御案後,面前攤著幾份奏疏,手裡卻拿著一份東廠的密報。陳矩垂手立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不敢出聲。

密報上只有寥寥數語:「襄王朱祐??,昨日於南薰坊別邸,密會周王府長史趙世祿。鄭王府典儀鄭璉,談至二更方散。」

皇帝把密報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襄王朱祐??,仁宗之後,論輩分是當今皇帝的曾祖輩,宗室中年歲最長。爵位最尊者。太祖定製,宗人府掌宗室屬籍,以親王。郡王掌府事。如今的宗人府宗正,便是這位襄王。論理,皇帝要整治宗藩,頭一關就得過他這一關。

「陳矩。」

「奴婢在。」

「傳旨,召襄王入宮,朕要見他。」

半個時辰後,襄王到了。

七十多歲的老親王,鬚髮皆白,身形佝僂,是被兩個小太監攙扶著走進暖閣的。他穿著親王的紅袍,補子是五爪金龍的蟒紋,雖已年邁,一雙眼睛卻不昏花,進門便跪了下去。

「臣朱祐??,叩見陛下。」

皇帝起身,親自上前攙扶:「王叔祖免禮,賜座。」

襄王被扶到錦墩上坐下,微微喘了口氣,抬起頭來。他臉上的皺紋像是刀刻斧鑿一般,每一道都透著歲月的痕跡。他在看皇帝,皇帝也在看他。

皇帝回到御案後坐下,開門見山:「王叔祖,朕今日召你來,是為海瑞的《宗藩疏》。」

襄王欠了欠身,沒有接話。

皇帝繼續說:「海瑞說,一國奉養一族,此非長久計。王叔祖以為如何?」

襄王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海剛峰是直臣。他說的,未必全是錯的。」

這話說得滴水不漏,不否認,也不贊同。

皇帝沒有逼他,而是順著說:「那依王叔祖之見,宗藩之弊,當如何處之?」

「陛下,臣老矣,耳目不聰,思慮不周,本不該妄議國事。但陛下問起,臣不敢不言。」

他頓了頓,又道:「宗藩之弊,臣豈不知?臣在宗人府這些年,眼見宗室人口日繁,祿糧日蹙,河南。山西的宗室,窮得連飯都吃不上。臣的襄王府,日子也不好過。可話說回來——」

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像是在說什麼秘密:「祖制在此,臣不敢言變。太祖高皇帝定下的規矩,子孫後輩,誰敢說一個『改』字?陛下英明,但朝中那些言官,動不動就說『變亂祖制』,臣聽了替陛下擔心啊。」

皇帝聽著,臉上沒有什麼表情。

襄王這番話,表面上是在為皇帝考慮,骨子裡卻是在劃紅線,祖制萬萬不能動。

「王叔祖的意思是,宗藩之弊,就不管了?」皇帝問。

襄王搖頭:「臣不是這個意思。臣是說,這件事急不得。陛下登基才十四年,來日方長,何必爭這一時半刻?且容臣在宗人府慢慢查,查清楚了,再議不遲。」

慢慢查,查清楚了再議。這話聽著熟悉——和申時行的「從長計議」,如出一轍。

「王叔祖,朕聽說,昨日你見了周王府的長史,還有鄭王府的典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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