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笑了一下。
「朕猜,他們還是會說,『宗室不守祖制,自取其辱。』他們不會同情那些吃不上飯的宗室,就像他們不會同情被佔了田的百姓一樣。」
陳矩低著頭,不敢出聲。
「可朕要是把王府佔田的事也說出來呢?」皇帝轉過身來,看著陳矩,「那些親王郡王,一家佔幾千幾萬畝田,養幾百個家丁,鹽引茶引什麼都敢插手。這些事要是抖出來,那些大臣還能說『祖制不可變』嗎?」
陳矩抬起頭,小心翼翼地問:「皇爺的意思是……」
「朕的意思是,」皇帝頓了頓,「該攤牌了。」
大朝會。
這天的朝會與往日不同。皇帝一改往日的沉默,先是問了戶部今年的歲入,又問了兵部九邊軍餉的核銷情況,最後話鋒一轉,落在了宗藩上。
「海瑞的《宗藩疏》,朕看了。禮部議了這麼久,議出什麼結果了?」
沈鯉出班奏道:「陛下,宗藩事大,禮部正在詳議,尚未有定論。」
「尚未有定論?」皇帝的語氣不輕不重,卻讓滿朝文武都豎起了耳朵,「那朕來告訴你們幾件事。」
他從御案上拿起一份摺子,展開,念道:
「周王府,在開封府圈佔民田一萬二千畝,其中強佔者四千畝,以『投獻』名義侵佔者八千畝。鄭王府,在懷慶府圈佔民田八千畝,強佔者三千畝。潞王府,在衛輝府圈佔民田一萬五千畝,俱是以『欽賜』名義強索。」
朝堂上安靜得像是一座墳。
皇帝唸完,把摺子放下,目光掃過殿中的每一個人。
「這些帳目,不是朕編的。是戶部的冊籍。河南巡撫的奏報。東廠的密查,一一對過的。每一畝都有據可查,每一畝都有案可稽。」
他站起身來,走到御階邊緣,居高臨下地看著群臣。
「朕再告訴你們另一件事。前幾日,宗人府門前,十幾個宗室跪街喊冤,乞求廢除祖制,開四業。他們不是親王,不是郡王,是那些沒有爵位的庶宗。他們吃不飽飯,穿不暖衣,來京師求朝廷給他們一條活路。結果呢?宗人府的差役把他們打了,有人甚至被打斷了兩根肋骨。」
皇帝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朕想問一問諸位,這些庶宗,是不是太祖高皇帝的子孫?他們吃不飽飯,朝廷管不管?他們被打了,朝廷管不管?」
朝堂上的大臣們面面相覷,誰也不敢先開口。
禮科給事中楊天民站了出來,硬著頭皮道:「陛下,宗室跪街,有違祖制,宗人府驅趕也是——」
「也是什麼?」皇帝打斷了他,「也是秉公執法?楊天民,你受過周王府的恩惠,你說這話,是為朝廷說話,還是為王府說話?」
楊天民的臉一下子刷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朝堂上死一般的寂靜。
皇帝沒有繼續逼他,而是掃了一眼殿中:「還有誰要為宗室說話的?站出來。」
沒有人動。
皇帝等了片刻,冷笑一聲:「你們不說話,朕替你們說。你們不是怕動宗室嗎?不是怕祖制不可變嗎?那朕告訴你們,朕今天不是要變祖制,朕是要遵祖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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