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曆十五年,三月初一。
春寒料峭,玉熙宮前的老槐樹剛剛冒出嫩芽。皇帝站在廊下,看著那幾片新綠,沉默了很久。去年冬天,這棵樹光禿禿的,枝丫像是枯死的手。他以為它活不過來了。可春天一到,它還是發了芽。
「皇爺,該上朝了。」陳矩在一旁輕聲提醒。
皇帝點了點頭,整了整冠服,大步往皇極殿走去。
今日的朝會與往日不同。
文武百官站得比平時更齊整。申時行站在最前面,面色沉靜;海瑞站在佇列中,腰板筆直;呂坤坐在輪椅上,被兩個太監推著,停在殿門內側。他的臉色仍然蒼白,身體還在恢復。
皇帝坐定,掃了一眼殿中,開口道:「今日,朕有旨意。」
陳矩展開聖旨,高聲念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宗藩之弊,日久年深。以一國奉養一族,以萬姓供役一家,此非祖宗立法之本意。朕仰承天命,俯恤民艱,特頒《宗藩要例》,以正國本。」
殿中百官齊齊跪下。
陳矩繼續念:
「一曰降等承襲。親王以下,每代降一等。頭三代暫不降等,自第四代始,依例遞降。至奉國中尉止,不再遞降,亦不再增祿。降等之後,仍保留一定俸祿,以資養贍。」
「二曰開四民之業。凡宗室中無力自養者,準其自請為民,與百姓一體參加科舉,入仕為官。其願務農。經商。做工者,亦聽其便。自此,其後代不再入宗室字輩序列。朝廷給予安家銀兩,準其自謀生計。安家銀兩標準,由戶部另行詳定,務必使移居者足敷安置。」
「三曰清田限莊。各王府莊田,親王不得超過八千畝,郡王不得超過五千畝。超出限額者,由內官監清核廳清查充公,永不發還。王府祭田。學田不計入限額,另行核定。」
「四曰開恩科,為國選材。增萬曆十六年戊子恩科,自請為民之宗室,可參與當地鄉試,優秀者可進京會試,各地不得設限。其才學出眾者,一體錄用。」
「以上各條,著宗人府。戶部。禮部。都察院會同施行。敢有阻撓者,以違制論。欽此。」
殿中一片肅靜。
皇帝接過聖旨,放在御案上,目光掃過殿中每一個人。
「這道旨意,朕想了很久。太祖爺聖明,當年設定祖制時的情況與今日已不可同日而語,祖制已經很難兼顧今天的事務了。」
他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卻更加清晰。
「宗室的規模越來越大,朕既不想讓國家賦稅大量用來供養宗室,也不想再看到太祖爺的庶宗子孫,有人活活餓死。這肯定也不是太祖爺的本意。」
殿中又是一陣寂靜。
皇帝繼續說道:「這份條例,不是朕一個人決定的。太后連日多次召見宗室長輩,聽取各方難處,反覆溝通,幾經修改,方有今日之稿。太后說,宗室是自家人,自家人有話好好說,不必刀兵相見。朕深以為然。」
他看了一眼殿中百官,又看了一眼殿外。
「太后讓朕轉告諸位宗室:新政不是要斷你們的活路,是要給大明的江山留一條活路。你們的難處,朝廷記下了;朝廷的難處,也請你們體諒。」
太后這番話,比皇帝的聖旨更有分量。
皇帝沒有再說下去,揮了揮手:「散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