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中一片沉默。額亦都第一個開口:「主子去哪,我去哪。」舒爾哈齊也低下了頭:「我也是。」
努爾哈赤看了舒爾哈齊一眼。這個弟弟在鐵嶺一戰中被頂在最前面,死傷慘重,回來後一直陰沉著臉。努爾哈赤知道他心裡有怨,但眼下完全顧不上這些。「今夜就走。輕騎,不帶輻重。每人兩匹馬,輪換騎,只帶最精銳的兩千人,跟我先抵達蒙古。其餘人由各貝勒率領,隨後分批跟上。」
當夜,努爾哈赤。舒爾哈齊。額亦都等率兩千精騎,人銜枚。馬勒口,趁夜色從佛阿拉城悄然出發。他們不走大路,從海西女真與建州的交界地帶穿過去。這條路努爾哈赤走過,去年鐵嶺奇襲,走的正是這條道,,打了明軍一個措手不及。他對這條路有信心。
隊伍無聲無息地消失在夜色中。舒爾哈齊跟在後隊,他攥著馬韁的手微微發抖。
出發前兩個時辰,已經有錦衣衛夜不收帶著一封密信,快馬奔向了遼東。信上只有一行字:「今夜西逃,走海西路,兩千騎,目標蒙古。」
二月十一日,遼陽總兵府。駱思恭的密報送到李成梁案上時,已經是戌時。李成梁看完,沒有猶豫,也沒有上報朝廷請求指示。「傳令:所部精騎連夜出發,從建州與海西交界處斜插,攔在努爾哈赤後隊和前鋒之間。不要打前鋒,先截後隊。把他的兩千人切成兩段。」
「父親,不請示朝廷?」李如楨問。
李成梁看了他一眼:「請示?等朝廷的旨意回來,努爾哈赤已經到蒙古了。駱思恭的信是皇上讓他送的,這就是旨意。只有努爾哈赤死了,李家才有活路。」
一萬騎兵在子時出營,鐵蹄踏碎了凍土。
次日,戚繼光在寧遠接到了錦衣衛的另一份密報。他這次並非大部隊行軍,但他帶的兵更精,火器更利。他要做的不是截後隊,而是封前路。
「出發。往東北方向,斜插到海西與蒙古交界處的渾河上游。」
參將遲疑:「大帥,那裡已經出了我們的防區,到了蒙古林丹汗地盤。」
「防區?」戚繼光整了整盔甲,「兵貴神速,截住努爾哈赤的機會稍縱即逝,以他們的馬術,一旦進入平原,真就是天高任鳥飛了。行軍。」
五千精兵在清晨拔營,丟掉佛朗機炮,騎兵只帶火統,向東北方向疾進。
二月十三日,努爾哈赤的兩千騎已經跑了將近一天一夜。人沒閤眼,馬來回換著騎。
海西的地盤還沒有走完,但蒙古的草場已經不遠了。按這個速度,明日午時就能進入林丹汗的領地。
然而,他等來的不是草原。
中午時分,後隊傳來訊息。有大批騎兵從南面包抄過來,已經切斷了後隊與前隊的聯絡。
「多少人?」努爾哈赤勒住馬。
「看不清,至少上萬。打的是李成梁的旗號。」
努爾哈赤心頭一沉。李成梁怎麼知道他的路線?他來不及多想,前隊的探子又飛馬來報:「主子,前方發現明軍!火器旗號,是戚繼光!」
努爾哈赤勒馬站在一個高坡上,看到了前方的地平線上,黑壓壓的明軍方陣正在展開。戚繼光的兵法他太熟悉了一先以火器殺傷,再以步騎合擊。硬衝的話,兩千騎兵會全部倒在火器之下。
後隊被截,前路被堵,雖然是海西女真的地盤那些人不會幫他。
額亦都低聲道:「主子,北面————」
北面是渾河。河面還結著冰,但春天快到了,冰層已經不那麼厚了。過了河,是一片山地。進了山,也許還有活路。
努爾哈赤勒轉馬頭,看了一眼部隊的前後。那裡有李成梁的一萬騎兵,有戚繼光的火器精兵。他再勇猛,也衝不過去。
「過河。」他說,「往北,過渾河。」
兩千騎折向北方,朝著渾河奔去。身後,李成梁的追兵越來越近。前方的冰面在日光照耀下泛著白光,像一面鏡子。鏡子的對面,是未知的生死。舒爾哈齊跟在前隊中,他回頭看了一眼後方的追兵,又看了看兄長的背影,一言不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