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建國沉默地聽完,手指在紫砂壺蓋上慢慢摩挲了兩下,臉上依舊看不出太多情緒,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才開了口。
“小硯辭那孩子,前陣子把“書到用時方恨少”發到家族群裡,我看了。當時我就覺得,說出這話的人底子不淺。”
他放下茶杯:“後來他對出了下聯。你知道那副對子,我讓家裡幾個搞了一輩子文學的老傢伙都對了對,目前沒一個能壓得住。”
溫元初點頭:“我聽說了。蘇家滿門文脈,對不上一個素人的上聯。”
“對不上就是對不上。”蘇建國說得坦然,臉上沒什麼掛不住的意思,“文無第一,但高下自在人心。那個下聯“事非經過不知難”,七個字,把前半句的格局吃透了。半句勸學,半句勸世,是一輩子閱歷才能熬出來的東西。”
他抬眼看向溫元初,目光裡多了一絲認真得近乎審視的神色:“所以我才問你,那孩子到底是個什麼路數。是裝的,還是真的。”
溫元初迎著那目光,笑了:“老蘇,你這語氣怎麼跟考古似的。”
“我就是考古的,”蘇建國沒有否認,“這輩子研究古書。古畫。古物,現在想考考這個人。”
溫元初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給自己續了杯茶,喝了一口,讓茶湯在舌尖上停了一瞬,才慢慢說:“以我跟他聊了一整期的經驗來看,如果他是裝的——那他的演技已經超過了市面上絕大多數演員。邏輯自洽。反應極快。情緒排程精準,而且沒有漏洞。”
他話鋒一轉:“但如果他是真的......那這孩子就是天生靈才。肚子裡有東西,腦子轉得快,嘴還跟得上。這種人,放到哪個年代都是值得培養的苗子。”
蘇建國沒有立刻接話。
茶室安靜了片刻,只有爐上水壺發出細微的咕嘟聲。窗外的竹影被風搖動,映在青磚地面上忽明忽暗。
蘇建國放下茶壺,目光落在茶杯裡淺褐色的茶湯上,過了許久才緩緩開口:“他比小硯辭......更有靈性。”
這話一齣,溫元初端茶的手頓了一下。
蘇硯辭是蘇建國的親孫子,從小在蘇家的文脈環境里長大,三歲背詩。七歲作文。十六歲出版詩集,算是這代年輕人裡最有天賦的一個了。
蘇建國從未當面誇過蘇硯辭“有靈性“。
溫元初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老友:“這話你當著我面說,可別讓小硯辭聽見。”
蘇建國臉上難得浮起一絲極淡的笑意:“聽見了也沒什麼。我蘇家子孫,這點度量還是有的。況且他要是真不如人,更該承認。”
溫元初笑著搖頭,沒再接這個話頭。
兩人又喝了一輪茶,聊了些別的。溫元初起身告辭的時候,蘇建國送到門口,臨別時忽然叫住他。
“老溫。”
溫元初回頭。
蘇建國站在門廊下,黃銅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聲音不高不低:“那個姜哲,你那邊要是還有接觸的機會,幫我留個心。我就想多看看。”
溫元初擺了擺手:“你這老狐狸,明明就是動心了,還“留個心”。”
蘇建國沒否認,只是重新轉身走回了院子裡。
影壁後的腳步聲不急不緩,像是早已想好了什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