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啦！
兩百多名武裝縣卒全部跪伏於地，山呼千歲。
杜衡此刻臉色慘白如紙，他滾鞍下馬，連滾帶爬地撲跪在最前面。
可即便到了這般田地，他那顆在官場浸淫多年的黑心，卻還在死死抱著最後一絲僥倖：儲君又怎樣？只要沒有黑狼寨大本營的確鑿證據，這本爛賬就不能徹底釘死自己！就算要治罪，也得依大秦律法層層審理，自己說不定還有斡旋的餘地！
可扶蘇沒有如他預料般下令定他的死罪：“杜縣令，孤今日，只問你幾個問題。”
杜衡額頭的冷汗滴答滴答地往下落，顫聲道：“公子……公子請問。”
“這些百姓，為何官府文書上明明寫著服役三十日，實際卻有人在這裡苦熬了四五個月？這多出來的工期，是誰定的？！”扶蘇抬手，直指石場裡那些傷痕累累的勞役。
杜衡嘴唇哆嗦著狡辯：“下官……下官失察……”
扶蘇根本不給他喘息的機會，步步緊逼：“石場違規開採，山體崩塌砸死十人。一條人命，為何每家只賠兩鬥粟？我大秦百姓的命，在你眼裡就只值兩鬥粟米？！石場所出石料，本是朝廷役使，為何會被私自送入地方豪強的莊園？又為何會送去給黑狼寨，用來修築防禦官軍的寨牆？！”
這一連串的質問，嚇得杜衡徹底說不出半個字了。
扶蘇直接走到他面前：“你方才口口聲聲說，黑狼寨是你正準備剿滅的匪患。那麼賀猛為何能精確地說出前年那車私鹽的去向？為何知道去年黃家攔路告狀的細節？還有你們之間那二百金的分賬，又是從何而來？！”
杜衡額頭的冷汗順著臉頰瘋狂往下淌，猛地磕頭，還想掙扎：“殿下！下官冤枉！這些全都是刁民和賊匪的死前攀咬，惡意誣陷……”
“閉嘴！”扶蘇徹底打斷了他的垂死掙扎，“最後一個問題！以上種種欺上瞞下，魚肉鄉里的惡行，為何在你每年上報咸陽中樞的縣政竹簡裡，連半個字都沒有提及？！”
面對這一連串直擊靈魂的問題，杜衡徹底僵成了一具軀殼。
扶蘇仰起頭，看著隴西蒼涼的天空，終於深刻地明白了，父皇在御書房裡那番話的良苦用心，明白了父皇為什麼一定要逼著他走出咸陽！
如果他繼續舒舒服服地留在咸陽宮裡，每天只看著那些呈遞上來的竹簡，那麼在他眼裡的狄道縣，必定是徭役按時完成、匪患盡在掌控、田稅足額繳納、百姓安居樂業的太平盛世。
可真正踏上這片土地，走到這偏僻的石場裡，他看到的卻是白髮老人絕望地跪地乞求，十五歲的稚子被強徵服著苦役，十條鮮活的人命被草菅得只值區區兩鬥粟米。
大秦的地方縣令，把山匪當成了除掉異己、鎮壓百姓的刀；而山匪，則肆無忌憚地替縣令殺人越貨。
這一切吃人的罪惡，竟然都能在一卷卷冠冕堂皇的竹簡下，被掩藏得乾乾淨淨！
扶蘇眼眶微紅，忽然低聲呢喃了一句：“父皇說得對……”
陳克站在旁邊沒聽清，轉過頭問：“什麼？”
扶蘇緩緩低下頭，指著跪伏在地上的杜衡：“我說，在咸陽宮的御書房裡，是真的看不到這些吃人的爛賬。”
聽到這句話，杜衡心裡強撐著的最後那點希望防線，終於徹底崩塌粉碎，整個人癱軟在地。
陳克則慢悠悠地走到杜衡面前，俯視著他，語氣裡透著嘲弄：“杜縣令，別急著喊冤。今天咱們有的是時間，你乾的那些爛事，咱們一筆，一筆，慢慢對。”
眼看杜衡這座靠山已經徹底倒塌，被捆在一旁的賀猛眼珠子瘋狂轉動，忽然像想起了什麼能保命的底牌似的，扯著嗓子大喊起來：
“等等！我還有東西要交代！我要戴罪立功！”
唰的一下，全場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迎著的視線，賀猛艱難地嚥了口唾沫，看了一眼已經徹底完蛋的杜衡，交代道：“黑狼寨後山，有一間從來不讓普通弟兄靠近的隱秘石洞！那裡面除了這些年我們搶來的金銀珠寶，還有……還有杜衡親自送去的幾封絕密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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