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虎頭蛇尾林遠轉過身看著聾老太。
“給您道歉?老太太,我哪句話得罪您了?”
“你不尊敬老人。”
“尊敬老人也得看這老人值不值得尊敬。”林遠站在中院中間,全院的目光落在他身上,“您要是公道,我敬您。可今天這場大會,一大爺拉偏架,傻柱追著許大茂滿院子打,一大爺裝沒看見。我站出來說了幾句話,傻柱和賈東旭就衝過來動手。您坐在那把椅子上從頭看到尾,一聲不吭。現在讓我道歉——憑什麼?”
聾老太太的臉色變了。她嘴角的法令紋往下撇了撇,柺杖在地上輕輕晃了一下。
易中海往前邁了一步,聲音壓低了但語氣重了,臉上那種“一大爺”的沉穩架子又端起來了:“林遠!老太太是五保戶,是烈屬,給紅軍送過草鞋!這院裡老老小小都尊她一聲老祖宗,你趕緊給老祖宗道歉!”
這話是易中海的鐧殺手。每次院裡有人不服聾老太太,他就把烈屬招牌搬出來。給紅軍送過草鞋——誰敢跟紅軍過不去?誰敢跟烈屬過不去?這頂帽子往下一扣,不服的人就得低頭。
“你們想認祖宗別把我帶上,我的祖宗已經死了。”
“烈屬?”林遠轉過身來看著易中海,嘴角微微挑起,“既然是烈屬,怎麼街道辦沒給烈屬待遇呢?”
易中海端著搪瓷缸子的手僵了一下。
“我家也是烈屬,我爹犧牲在車間裡,廠裡追認的烈士。街道辦每年春節都來慰問,掛烈屬光榮牌,發烈屬補助。老太太既然是烈屬,給紅軍送過草鞋——那是多大的功勞。怎麼沒見她門口掛烈屬光榮牌?怎麼沒見她領過烈屬補助?”林遠頓了頓,目光從易中海臉上轉到聾老太太臉上,“要不咱們一塊去街道辦查查,看看是不是街道辦給漏了?”
聾老太太的柺杖在地上滑了一下。
她臉上那層沉穩矜持的殼子終於裂了一道縫——不是憤怒,是另一種更深的情緒。她這把年紀了,當然知道什麼事經得起查。什麼事經不起。五保戶是當年託人辦下來的,烈屬的故事是後來加的,這些年院裡老人都知道,但從沒人敢當面說。易中海張了張嘴,看看聾老太太,又看看林遠。
聾老太太已經拄著柺杖往後退了一步。“老太太累了,先回屋了。”
她拄著柺杖轉過身,一步一步往後院走。柺杖磕在青磚地上的頻率比來的時候快了不少,那聲音又急又碎。易中海喊了聲“老太太”,她沒回頭。垂花門洞裡光線昏暗,她那個微微佝僂的背影在門洞裡晃了一下就消失了。柺杖聲越來越遠,最後被後院的風吞沒了。
中院安靜了足足三秒。
易中海站在院子中間,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茶早涼透了。他看看聾老太太消失的方向,又看看林遠,再看看全院人的臉。劉海中端著搪瓷缸子坐在藤椅上,沒有站起來幫腔的意思,嘴角那道笑紋壓都壓不住。閻埠貴坐在小板凳上,本子合著,一個字沒記,臉上看不出表情,但膝蓋上的手指在輕輕敲著。
“散會。”易中海說完這兩個字,端著搪瓷缸子轉身回了東廂房。門簾落下來,遮住了他的背影。
人群陸續散了。許大茂捂著鼻子站起來,看了林遠一眼,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是慶幸還是後怕——他今天捱了傻柱兩拳,但林遠一拳就把傻柱放倒了,這讓他對林遠有了全新的認識。閻埠貴拎著小板凳從林遠身邊經過,推了推眼鏡,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快步回了西廂房。
劉海中站起來,端著搪瓷缸子往後院走,腳步比平時輕快了不少。二大媽跟在後頭。走到後院過道口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前院方向,嘴角那道笑紋還沒消。今天這場戲,易中海里子面子全丟了。一大爺的權威被打了個窟窿,聾老太太的烈屬招牌被當眾戳穿,傻柱被一拳放倒——所有這些加起來,在他劉海中的腦子裡只匯成一個念頭:老易原來也就那樣,這位置他坐得,我憑什麼坐不得?
何雨水從耳房門口走過來,彎腰扶起傻柱。傻柱捂著胸口,臉色還沒緩過來,何雨水把他架起來,傻柱站起來的時候腿還在打晃,他低頭看著地面,沒看任何人,一方面是確實疼的,另一方面是從小到大在院裡打架從沒輸過,許大茂被他從小揍到大。今天被林遠一拳放倒,當眾丟了臉。她架著她哥往正房走,走到正房門口回過頭,往林遠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目光裡沒有怨恨,也沒有憤怒。賈家的事。一大爺的算計。聾老太太的偏袒——這些她看在眼裡不是一天兩天了。
今天的事情許大茂傳瞎話,一大爺和聾老太太明裡暗裡護著她哥和賈家,林遠站出來說了幾句公道話,她哥先動的手。她不恨林遠,因為林遠沒做錯什麼。她也不心疼她哥當眾丟臉——從小到大她哥被一大爺當槍使了多少回,這回栽了跟頭,不全是壞事。
她只是想起小時候。一大爺和聾老太太眼裡只有她哥,有吃的留給她哥,闖了禍替她哥兜著,她站在耳房門口看著,從沒人問過她一句。如今她哥又一次被人當槍使,聾老太太拄著柺杖走了,一大爺撂下一句“散會”就回了屋,照樣沒人管她哥。她扶著她哥進了正房,門簾落下來,遮住了兄妹倆的背影。林遠推開東廂房的門。煤球爐上的水壺正咕嘟咕嘟冒著熱氣,他倒了杯水坐下來,把今天的事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易中海的道德大棒斷了,聾老太太的烈屬招牌砸了,劉海中心裡那點小九九也開始冒頭了。全院都知道了一件事——前院東廂房的林遠不好惹了。拳頭硬,話更硬。以後誰再想拿道德棒子敲他,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站不站得住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