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下了班,林遠回東廂房換了件乾淨的中山裝。閻埠貴正蹲在門廊底下澆花,水瓢停在半空中,打量了他一眼。
“林遠,今兒穿這麼精神?又去找姚同志?”
“嗯。出去吃個飯。”
閻埠貴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看著林遠推車出了垂花門,自言自語般說了句“這小子,比過年還講究”。
姚雪已經在巷口等著了。她也是下班回家換了件藏藍色的列寧裝,圍了條素淨的米色圍巾,頭髮用髮卡別在耳後。看見林遠騎車過來,她往前迎了兩步。
“今天怎麼神神秘秘的,一副藏著掖著的樣子?剛才在門口就聽見你說要出去吃飯,到底打的什麼主意?去哪兒啊?”
“別急嘛,到了你就知道了。快上車吧。”
姚雪輕輕側過身子,靈巧地坐上了腳踏車後座,一隻手自然地搭在林遠的腰側,指尖微微貼著他洗得有些發白的工裝外套。
林遠蹬起車子,車輪碾過青石板路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兩人沿著窄巷緩緩駛出,拐上長安街後便一路向西騎行。
暮色漸濃,天邊泛著淡淡的橘紅,整條街道籠罩在一種溫柔而朦朧的光線裡。不多時,民族飯店那棟十層高的大樓便出現在眼前,米黃色的外牆在夕陽餘暉中泛著柔和的光澤,門口整齊停著幾輛漆面鋥亮的老式伏爾加轎車,顯得格外莊重氣派。
姚雪從後座輕盈地跳下來,仰頭望著高聳的大樓,又瞥了一眼站在門口、身姿筆挺如松的門童,眼神里掠過一絲驚訝與懷念,隨即轉過身,目光落在林遠臉上,帶著幾分調侃地說:
“民族飯店?你還真會挑地方啊!這飯店去年剛落成的時候,我爸帶我來過一次。那時候整個大堂被一盞巨大的水晶吊燈照得亮如白晝,連地板都能映出人影來。”
林遠笑了笑,語氣裡透著一點得意和靦腆:“廠裡這個月發了獎金,整整五十塊呢。正好今天是我生日,想著帶你來吃頓好的,也算是犒勞一下自己。”
姚雪眉毛微微一揚,嘴角不自覺地向上翹起,眼裡閃著狡黠的光:“五十塊獎金?那這頓飯可該你請了。上次我爸帶我來吃的是清蒸魚,味道是不錯,不過今天咱們換個口味吧。”
林遠點點頭,從衣兜裡掏出一封蓋著紅章的介紹信,遞給站在門口的門童。門童仔細看了看信上的內容,又打量了他們一眼,隨即側身讓開,做了個“請進”的手勢。
兩人走進飯店,穿過寬敞明亮的大堂,餐廳就在東側,佈置得典雅整潔——潔白的檯布鋪在圓桌上,銀質的刀叉整齊擺放,在頭頂水晶吊燈的映照下泛著溫潤柔和的光澤。
姚雪選了靠窗的位置坐下,抬頭望了望那盞熟悉的吊燈,燈光依舊璀璨如初,彷彿時光從未流轉。她轉頭問林遠:“這燈還是跟上次一樣亮堂。對了,你這介紹信是怎麼弄到的?一般人可進不來這種地方。”
“找李副廠長開的。”林遠語氣輕鬆,“前段時間修裝置給廠裡省了不少錢,他順水推舟送了個人情,說讓我拿去用用,也算獎勵。”
“你這人情倒是用在了刀刃上。”姚雪笑著點頭,眼裡滿是讚許。
不多時,菜陸續端了上來,一碟油亮誘人的紅燒肉,一條鮮嫩完整的清蒸魚,一盤翠綠清爽的青菜,還有兩碗熱氣騰騰的雞蛋湯。姚雪夾起一塊紅燒肉放進嘴裡,細細咀嚼了兩下,眼睛頓時亮了起來:“哎呀,好吃,不過沒上次你在我們家做的那道紅燒肉好吃!”
林遠也嚐了一口,點頭道:“糖色炒得恰到好處,火候也掌握得剛好。不過嘛,川味還是不夠,畢竟是北平師傅掌勺,放了八角,卻沒放辣椒,少了點麻辣勁兒。”
姚雪放下筷子,端起面前的茶杯,隔著杯沿靜靜地看著他,眼神里帶著一絲認真:“你過生日,怎麼反倒變成你請我吃飯了?”
“誰請都一樣。”林遠語氣坦然,“拿了獎金心裡高興,生日嘛,總想找個人一起吃頓好的,分享一下這份開心。”
姚雪聽罷,輕輕放下茶杯,伸手從隨身攜帶的布包裡取出一個更小的深藍色布包,針腳細密勻稱,一看就是親手縫製的。她將布包輕輕擱在桌上,推到林遠面前:“給你的。生日快樂。”
林遠有些意外,小心翼翼地接過來開啟,裡面是一條手織的灰色毛線圍巾,質地柔軟,針腳密實而均勻,顯然花了不小的心思。他把圍巾拿在手裡反覆翻看,手指摩挲著每一寸紋理,忍不住問:“什麼時候織的?”
“下班沒事的時候。”姚雪語氣輕描淡寫,卻掩不住一絲羞澀,“你那條舊圍巾都起毛邊了,看著怪可憐的,該換一條新的了。試試看合不合適。”
林遠依言將圍巾圍在脖子上,長度剛剛好,不鬆不緊,貼合得恰到好處。“很暖和。”
他低聲說,眼裡滿是感激,“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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