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師傅一一答了,最後站起來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說:“林師傅,你這些東西到時候得寫下來。不寫下來光憑嘴說,油田的司機們到時候忘了怎麼辦?你得寫詳細點,每一步都不讓出錯。”
“已經在寫了。”林遠把筆記本合上,站起來朝周師傅點了點頭,“周師傅,謝了。這份手冊寫好了,您幫我看看有沒有遺漏的。”
“行。寫好了拿過來,我幫你看。”
從車隊回來之後,林遠直接回了新車間的技術組辦公室。他在辦公桌前坐下來,把周師傅的筆記本和自己的筆記本並排攤開,旁邊摞著發動機圖紙。窗外的行車軌道上又吊起了一臺發動機總成,鋼絲繩繃得緊緊的,裝配工正在下面調整落位方向。他沒有抬頭看,拿起鋼筆,開始寫低溫操作手冊。
這一寫就是一個下午。他面前攤著的稿紙一張一張地疊厚,手寫的筆跡工整清晰,每一條操作步驟都附了簡要說明和示意圖——預熱塞怎麼接蓄電池,低溫啟動前怎麼盤車,減壓手柄怎麼開啟,機油換什麼標號,水箱什麼時候放水、什麼時候加水,底盤齒輪油怎麼換。示意圖是用鋼筆畫的,線條簡潔,標註清楚,不認字的人看圖也能看懂七八成。
寫到蓄電池保溫這一條時,他把周師傅說的帆布保溫套的做法也寫進去了——兩層帆布中間夾一層舊棉花,縫成方口袋,大小剛好裝下蓄電池,保溫套口子用繩子紮緊。
寫到盤車這一步時,他特地加了三個小圖:手搖把怎麼插進啟動爪,減壓手柄的位置在哪,盤車時人站什麼角度。
寫完之後他把稿件從頭到尾檢查了一遍,重新把幾處表述不夠通俗的地方改了,在最後一頁底部注了一行字:如有疑問,可直接發電報至紅星軋鋼廠技術組。然後他把稿件裝進一個牛皮紙袋裡,靠在椅背上,揉了一下發酸的手腕。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一條縫,楊衛國探進半個身子:“林師傅,料單我擱這兒了。還在寫油田那個手冊?”
他端著搪瓷缸子走到林遠桌邊,低頭看了看桌上那摞密密麻麻的手稿,把缸子放在桌角——是杯熱白開。
“寫完了。你看看能不能看懂。”林遠把其中一頁推到他面前。楊衛國只讀到高小畢業,識字不算多,他拿起稿件翻了翻,看著那幾張示意圖,用手指著圖上的減壓手柄問:“這個是減壓手柄?就是咱們總裝線上裝的那個?”
“是。盤車前先把減壓手柄開啟,不壓縮光轉曲軸,轉十幾圈再關手柄猛搖。你照著這張圖做一遍。”
楊衛國又翻了一頁,看完預熱塞接蓄電池那張圖,把稿件小心放回桌面,說:“比咱們裝配培訓的教材還細。我都能看懂,油田那些老師傅肯定沒問題。林師傅,這手冊是跟車一起發過去嗎?油田那邊收到手冊得等車到了才能用上吧。”
他搓了搓手,想起廠門口那排嶄新的拖拉機,又問,“對了,廠長說什麼時候發車?”
“下週。手冊跟車一起走,每臺車工具箱裡放一本。”
林遠把稿件裝進牛皮紙袋封好,準備明天一早送去廠辦。
傍晚,新車間燈火通明。按照老郭的排產計劃,油田訂單的六臺車必須在一週內完成裝配和低溫改裝。
楊衛國帶著幾個青工在總裝線末端加班,他們都是楊老那個院子和附近幾個院的烈士子女和傷殘軍人後代,進廠不過一兩個月,但幹活的勁頭已經不比老師傅差多少。
楊衛國蹲在最後一臺車的變速箱旁邊,把所有擰過的螺栓挨個復緊一遍,扳手在手裡轉得飛快,每緊完一顆就在裝配圖上打個勾。
旁邊一個叫於大龍的小夥子推著零件車從料場過來,一邊往工位上分料一邊朝楊衛國喊:“衛國哥,剛趙副主任又送了一批螺栓過來,說你這邊用得費,多備了兩盒。”
楊衛國頭也沒抬,繼續擰他的螺栓。於大龍分完料湊過來看了看,把手裡那盒螺栓往他跟前一擱,又彎腰把旁邊料架上掛歪了的料單夾子正了正,隨口說了句:“衛國哥,你這螺栓擰得夠緊了。”
楊衛國扳手又轉了小半圈,確認扭矩到位了才鬆開:“這批車是送到油田去的。油田那邊零下好幾十度,咱們在車間裡擰的螺栓要是鬆了,人家在外面怎麼幹活?多緊一遍心裡踏實。”
趙德柱正從總裝線另一頭走過來,手裡拿著扳手和扭矩檢驗表。他在於大龍身後站了片刻,看著這個青工把料架上的每一個料單夾子都檢查了一遍——有的夾子歪了,他卸下來重新卡正;有的料單被風吹得翻角了,他拿手撫平了再夾回去。他拿筆在於大龍的分料單上打了個勾。
趙德柱走到林遠旁邊,用扳手指了指楊衛國:“這幫小兄弟,比小孫剛進廠時還拼。有個小夥子分料的時候把料架上的每一個料單夾子都檢查了一遍,怕料配錯了耽誤裝配。真是什麼樣的將軍帶什麼樣的兵。你把手冊寫完了?”
“寫完了,明天送廠辦。您要不要過目一下?”林遠把牛皮紙袋從桌上拿起來,抽出稿件遞過去。
趙德柱沒接,擺了擺手,把嘴角那絲不明顯的弧度壓下去:“你寫的還用我看?你開拖拉機圖紙的時候我都插不上手,這種技術檔案以後你自己籤就行,不用問我。對了,下週發車你隨車去油田嗎?”
“不去。油田那邊有宋科長接車,手冊也寫清楚了。新車間這邊秋收訂單還壓著,我走不開。”林遠把稿件裝回牛皮紙袋,“不過我在手冊最後一頁留了電報地址,有問題隨時聯絡。”
趙德柱點了點頭,轉身往總裝線走去,走了幾步又回頭加了一句:“那幫小兄弟你也盯一下。他們跟你親,你說話比我管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