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張氏說到“肉”字的時候聲音不自覺高了半拍,嗓門一下子上去了,又把聲調壓了回去,彷彿怕被院裡的其他人聽見,“你看看咱們家,棒子麵都快吃不上了,定量一降再降,你那點學徒工資夠幹什麼的?他林遠一個月多少錢你知道嗎?八十八塊!就他一個人花!他要是念及一個院住著的情分,怎麼不接濟接濟咱們?”
“媽,人家林遠又不欠咱們的。”秦淮茹回到灶房,繼續和棒子麵。
“不欠?怎麼不欠!”
賈張氏把鞋底往炕上一擱,針插在鞋底上,直起腰來,“東旭活著的時候跟他是同一個車間的,在車間裡低頭不見抬頭見的。東旭走了,留下咱們一家孤兒寡母,他來看過一眼沒有?連句好話都沒有!那些工作名額,說給人就給人了,給那些八竿子打不著的殘疾人,也不知道給咱們家留一個!那十個工位值多少錢他知道嗎?他要是給咱們一個名額,咱們還用得著這麼緊巴?他就是沒把咱們當成一個院的!”
如果林遠知道賈張氏的想法,高低得來一句你臉咋這麼大呢。
“媽,林遠他那批名額是給烈士子女的,跟我這情況不一樣。”
“那也是幫外人!幫外人比幫院裡人還上心!我就不信他手裡一個名額都勻不出來。他就是不想幫,就是看不起咱們賈家!”
賈張氏越說越氣,臉漲得通紅。她重新拿起鞋底,針在頭髮裡蹭了兩下,扎進鞋底的時候力道大得針都彎了一下,“還有那什麼高壓鍋,還不是在車間裡閒得沒事幹,拿著廠裡的廢料給自己做東西?他還拿回來自己用!這不就是佔公家便宜嗎?”
“人家林遠用的是廢料堆裡撿的,不值錢。他自己敲的鍋,廠裡也沒說什麼。車間裡廢料堆誰撿幾塊邊角料回去做東西,廠裡從來不管。”
秦淮茹嘆了口氣,把窩頭一個個碼進蒸籠裡,蓋上籠蓋,蒸汽從籠蓋縫隙裡冒出來,灶房裡瀰漫著棒子麵的淡淡甜味。
棒梗從作業本上抬起頭來,鉛筆頭停在一個歪歪扭扭的“3”字上,開口說:“奶,林叔叔那鐵牛可厲害了,我們班有同學他爸就在新車間幹活,說那鐵牛能拉好幾千斤東西。以後我也要開鐵牛,比寫這破作業有意思多了。”
“誰說你了?寫你的作業!”
賈張氏沒好氣地瞪了他一眼,又拿起鞋底繼續納。
納了幾針又停下手,氣哼哼地說,“總之林遠這個人就是沒良心。自己有肉吃,連口湯都不給別人喝。”
廠裡生產走上正軌之後,林遠和老馬都緩了口氣。
前陣子一個盯新車間總裝線,一個天天加班巡邏,兩人除了在食堂碰過兩回面,連句話都說不上。
那天老馬在食堂視窗排隊,拿筷子敲著搪瓷缸子跟林遠說,後海的鯽魚肥了,這個週日別窩在屋裡畫圖了,帶上魚竿。林遠說行。
週日,林遠吃了午飯扛著兩根魚竿出了門。
他把魚竿綁在腳踏車橫樑上,車後座上夾著箇舊帆布包,包裡裝著蚯蚓罐子和兩個窩頭。秋高氣爽,衚衕裡的槐樹葉子開始泛黃,風一吹嘩啦啦地響。
這邊林遠蹬著車往後海去,那頭老馬家裡來了客。
老馬一大早正蹲在院裡磨魚鉤,拿小塊磨石蘸了水,一下一下蹭著鉤尖。嘴裡叼著煙,磨幾下就把鉤子舉到眼前對著光看。
“上次那條魚拉斷了我的線,這回換了粗的,看它往哪兒跑。”
院門被敲響了。老馬頭也沒抬就喊了一聲“門沒閂,進來”。
院門被緩緩推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一個身穿舊式軍裝的人穩穩地站在門口,身影被陽光拉得修長。
“你找……”
老馬正低頭專注地磨著手裡的魚鉤,聞聲猛地抬起頭,手裡的磨石和那枚尚未完工的魚鉤瞬間停在半空,彷彿時間也在這一刻凝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