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定十三年夏末,太子慕容寰奉召入延壽殿。
他穿過長長宮廊,兩側朱漆斑駁,宦官執燈垂首,連呼吸都壓得極輕。行至殿前,引路的內侍停下腳步,躬身低聲道:“殿下,陛下就在裡面。”
慕容寰推門入殿。
殿中香菸繚繞,龍涎與藥氣混在一處,交織成一股令人窒息的濃濁。
上首龍案上堆著未批的奏疏,當今天子半倚在榻上,面頰凹陷,顴骨上浮著一層不正常的潮紅,寬大的寢衣空蕩蕩地掛在身上,胸前的衣襟半敞著,能看見底下嶙峋胸骨。
他赤著足,長髮散亂地鋪在身後,正從內侍手中接過一個精巧的漆盒。
“陛下,太子殿下來了。”內侍低聲提醒。
皇帝的動作頓了頓。
他緩緩抬起眼,目光渙散而遲緩。
“是寰兒啊。”他揮了揮手,讓內侍將漆盒收下去,又勉強撐起身子,朝慕容寰招了招手,“過來,讓朕看看。”
慕容寰走上前去,在距軟榻三步處停住,依禮跪下:“兒臣參見父皇。”
“起來吧。”皇帝的目光落在兒子身上,上下打量著這個年僅十一歲、臉頰卻己瘦得沒幾分肉的孩子,眼底浮現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
他早年遭宗室算計,幾經傾軋才得以坐穩這龍椅;後又沉溺於仙散,日積月累,身子早就破敗不堪。
這偌大的江山,如今竟只剩下眼前這一個繼承人。他便是再昏聵,也不能再坐視不理,由著太子被那些人一步步逼入絕境。
許久,他緩緩道:“長高了。像朕年輕時的樣子。”
慕容寰站起身,垂首不語。
“朕聽少師說,你近來功課尚可。”皇帝將身子往後靠了靠,語氣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倦意,“就是不夠勤勉。寰兒,儲君不可如此懈怠。”
慕容寰眉尖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他分明記得,少師前些日子還曾當著一眾屬官的面誇他天資聰穎、勤勉過人,怎麼到了父皇跟前,便成了“不夠勤勉”?
可他到底低調謹慎慣了,也知道爭辯是最無用的事。
他於是只能將頭垂得更低些,聲音恭順:“兒臣日後定當勤勉向學,不負父皇厚望。”
皇帝點了點頭,隨後他抬起一隻枯瘦的手,在身側輕輕揮了一下。
殿角陰影裡,一個身著輕甲、腰懸短刀的護衛無聲走出,單膝點地。
皇帝喘了一口氣,道,“他是盧珉,從今日起,他隨你回正陽宮,你的安危,由他護著。”
慕容寰微微一怔,隨即謝了恩。
皇帝又斷斷續續地交代了幾句,說朝中那些人可用,那些人不可信。
他的聲音越來越慢,說到最後,他忽然停住了,猶豫過後才又道:“慕容鏡……是可以幫你的。遇事不決,可多與他商議。”
如今北邊戰亂不斷,邊關告急的軍報像雪片一樣飛入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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