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容寰沉默了一瞬，終於還是問了出來：“兒臣……可以信任慕容鏡嗎？”
陛下聲音嘶啞地告誡：“是我可以信任他，但你不可以。”
沉默在兩人之間蔓延開來。
最後，是皇帝先忍不住開了口：“去吧。先好好讀書。朕還不會死……”
他說著，又朝內侍伸出了手。
那內侍立刻會意，將方才那個漆盒重新捧了上來，揭開盒蓋，裡面是幾枚磨得極細的散石。
皇帝用手指捏起一小撮，熟稔地湊到鼻下，深深一吸。
隨即整個人便像被抽去了骨頭一般，軟軟地往後倒進軟榻裡，面上浮起一層迷離而滿足的潮紅。
他閉上了眼，口中無意識地喃喃著什麼。
慕容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想起宮人私下的隻言片語，說陛下早年是如何親征北伐，如何力排眾議推舉新政，如何剪除禍亂的宗室，如何日日披閱奏疏至夜半。
可是，如今軟榻上那個形銷骨立的男人，與傳聞中那個曾令滿朝俯首的天子，己經判若兩人。
慕容寰帶著盧珉出殿時，正遇見往殿中去的皇后。皇后腳步未停，目光在二人身上輕輕一落，唇邊浮起一絲笑意。
慕容寰停步行禮，姿態挑不出一絲差錯。
從前慕容寰年紀小，空有太子名分而無半分實權，在這深宮裡無依無靠，吃過皇后不少暗虧。
也就這兩年皇帝終於起了護子之心，漸漸給太子添了屬臣，又讓他遷入正陽宮居住，皇后才不得不收了手。
但他們之間己無轉圜的餘地。
同年深秋，京城一樁婚事辦得極盡鋪張。
玉家與慕容鏡的這場聯姻，是安定十三年最轟動的一件事。
禮官唱和之聲此起彼伏，鼓樂喧天，處處都是喜慶的顏色。
夜幕降下，賓客漸散。
玉嘉坐在床沿，面容明豔冷淡，只著一襲中衣，抬眼看著眼前的慕容鏡。
慕容鏡己經十八歲了。他年少成名，功勳赫赫，十五歲上便隨軍出征，十六歲獨領一軍，十七歲陣斬敵將，首打得北邊聞風喪膽。
可這般殺伐之人，偏偏生了一副極柔美清俊的容貌，眉目如畫，身姿修長，乍一看去，像是個清貴的世家公子，半點不似武將。
他只在喜服外披了一件玄色外氅，負手而立，目光落在她身上審視。
兩相無言。
過了許久，玉嘉先開了口，“您不必在此耽擱了。今夜你我各歇一處，於大局並無影響。”
慕容鏡聞言挑了挑眉，似乎有些意外，旋即又瞭然地一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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