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孃的話林穗的臉型是標準的鵝蛋臉,下巴尖尖的,這一點像她——她年輕的時候,別人都說她臉型好看。嘴巴小小的,上嘴唇薄,下嘴唇厚一點,也像她。她想起自己十八歲那年照的相片,抿著嘴笑,跟林穗現在的樣子竟有幾分相似。
可那雙眼睛,又大又亮的眼睛,高挺的鼻樑,是像沈建國的。
沈建國年輕的時候就靠這張臉迷了不少人。大眼睛,雙眼皮,鼻樑高,他從來不覺得自己好看,但劉慧蘭記得,第一次見他穿軍裝的樣子,她心裡撲通撲通跳了好幾天。
沒想到兩個人的優點全生在了女兒臉上。
劉慧蘭看著看著,嘴角慢慢往上彎了一下。真好看。她心裡想,是個漂亮的女兒。
她的目光從林穗的額頭滑到下巴,又從下巴滑回額頭,像是在看一幅怎麼也看不夠的畫。這個在她肚子裡待了九個月的孩子,生下來只抱過一次,就被人抱走了。她甚至記不清那個嬰兒的模樣了,只記得哭聲很響,手腳亂蹬,是個有勁的丫頭。
現在,她躺在她旁邊,瘦得像根竹竿,臉白得像紙,手上全是凍瘡。
劉慧蘭的眼眶又溼了。她使勁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怕弄出聲響。
她在黑暗中慢慢抬起右手,手指微微顫抖著,一寸一寸地靠近林穗的臉。指尖快要碰到的時候,又停了一下,像是怕驚醒她,又像是怕被拒絕。
她深吸了一口氣,終於把手輕輕放在了林穗的臉頰上。
指尖觸到皮膚的那一瞬間,她的心猛地縮了一下。林穗的臉涼涼的,滑滑的,只是有些太瘦了。
劉慧蘭的手指順著往下,輕輕描過她的臉頰,停在下巴尖上。
“我的孩子。”她用氣聲叫了一聲,輕得像風吹過窗紙。
林穗沒動,呼吸還是勻勻的。
劉慧蘭把手收回來,攥著被角,放在自己胸口上。她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淌下來,流進枕頭裡,無聲無息的。
窗外的月亮被雲遮住了,屋裡徹底暗了。遠處傳來幾聲狗叫,叫了一會兒,又安靜了。
過了不知道多久,劉慧蘭也快要睡著了。她的手從被窩裡伸出去,不知什麼時候,碰到了林穗的手。那隻瘦得像柴火的手,被她輕輕握住了。
天剛矇矇亮,林穗就醒了。
窗戶紙透進來一點青白的光,屋裡的輪廓慢慢顯出來——房梁。櫃子。對面牆上糊的舊報紙,還有旁邊劉慧蘭露在被子外面的半個肩膀。
林穗先是沒動,就那麼躺著,眼睛盯著房頂。然後她感覺到自己的右手被什麼東西攥著,溫熱的,有點潮。她側過頭,看見劉慧蘭的手握著她的手,握得很緊,像是在睡夢中也不肯鬆開。
她愣了一下。
屋裡光線昏暗,她看不清劉慧蘭的臉,只能看見一個模糊的輪廓。
她盯著那個輪廓看了幾秒,然後輕輕地,一點一點地,把自己的手抽了出來。劉慧蘭的手指動了一下,像是要攥緊,但到底沒有醒,手慢慢鬆開了,落在被子上。
林穗躡手躡腳地下了床。床板吱呀了一聲,她停了一下,回頭看了看劉慧蘭。劉慧蘭沒醒,側躺著一動不動。林穗鬆了口氣,摸到床頭的棉襖,披在身上。
出了小屋的門,冷風撲面而來。堂屋的門虛掩著,她推開門,院子裡灰濛濛的,天還沒大亮,東邊的山頭露出一線淡紅色的光。
林老實已經在院子裡了。
他穿著那件打了補丁的舊棉襖,袖子擼到胳膊肘,正彎著腰劈柴。斧頭舉起來,落下去,“咔嚓”一聲,木頭一分為二。地上已經劈了一小堆了,碼得整整齊齊的。
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斧頭沒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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