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多個女兒沈曼總覺得哪裡不對,又說不上來。爸媽兩個人臉色都不太好,說話的時候眼神有點飄,像是藏著什麼沒說。但她沒往深處想。她爸平時就不太愛說話,她媽可能真是暈車了。
她甩了甩頭,又變回那個大大咧咧的沈曼,趿拉著拖鞋上樓回了自己房間。
晚飯是沈曼幫忙做的,熱了前一天剩的菜,又炒了個西紅柿雞蛋。她手藝一般,但勝在手腳麻利,叮叮噹噹一通忙活,飯就端上桌了。沈磊也回來了,滿頭汗,一進門就嚷嚷著餓,看見桌上那盤西紅柿炒蛋,筷子一拿就扒拉了半盤子。
“慢點吃,沒人跟你搶。”沈曼瞪了他一眼。
一家人坐在餐桌前,跟平時沒什麼兩樣。可那種不對的感覺,沈建國和劉慧蘭心裡都清楚。沈曼和沈磊說說笑笑的,他們兩個大人卻只是偶爾應一聲,笑一下,笑完了又各自低頭扒飯。
飯後,沈磊被逼著回了房間寫作業,沈曼上樓回了自己房間。劉慧蘭把碗筷收拾好,擦乾淨灶臺,走到書房門口,推開門,沈建國正坐在書桌後面,手裡夾著一根菸,沒點。
劉慧蘭走進去,把門關上了。
兩個人沉默了很長時間。窗外的路燈亮了,橙黃色的光照進來,在地板上投了一塊長方形的光斑。
沈建國把煙擱在菸灰缸上,揉了揉眉心。
“曼曼她......”劉慧蘭先開了口,聲音很低,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猶疑,“我們該怎麼說?什麼時候說?”
沈建國沒答話。
他又把煙拿起來,叼在嘴上,摸出火柴劃了一下,火苗躥起來,湊到菸頭前,點著了。他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煙霧在燈光裡散開。
“過了年,穗兒就該來了。”他說話的聲音有些啞,“只能早點跟曼曼說明白,要不就她那個脾氣......”
“我也是這麼想。”劉慧蘭坐到他對面,兩隻手放在桌面上,手指絞在一起,“可怎麼說啊?說她不是我們親生的?說我們把她捧在手心裡養了十八年,其實她不是從我們肚子裡出來的?說她還有一個親媽親爸,在鄉下,是個種地的莊稼人?”
沈建國沒回話。
他不知道該怎麼回。他坐在部隊的辦公室裡,批過多少檔案,開過多少會,解決過多少棘手的事,可這件事,他想了整整兩天,也沒想出一個不傷人的說法。
“她那個性子。”沈建國終於開口了,“從小到大沒受過委屈,什麼事都順順當當的。突然告訴她這個......”
“她會不會覺得我們不要她了?”劉慧蘭的聲音抖了一下。
“她不會。”沈建國說,“她知道我們疼她。可就是因為她知道,才更難受。”
劉慧蘭低下頭,把臉埋進手掌裡,肩膀輕輕抖了一下。她沒哭出聲,但那口氣憋在胸口,上不來,也下不去。
沈建國站起來,走到她身後,把手放在她肩膀上,輕輕按了一下。
“明天再說吧,今晚先睡。”
劉慧蘭點點頭,站起來,出了書房。沈建國也跟著出來了,把書房的燈關了。
躺在床上,劉慧蘭翻來覆去地睡不著。
她閉上眼,眼前就是那張酷似自己和沈建國的臉。手腕細得像能一掰就折,手背上還有凍瘡,紅紅的,不知道疼不疼。
她想象著一個沒有抱錯的林穗。
那孩子本來應該穿著白色的連衣裙,坐在鋼琴前面,彈著一首歡快的小曲子。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她身上,照在她那雙乾乾淨淨的手上。她應該去上高中,然後考大學,學什麼都可以,只要是她喜歡的。夏天穿裙子,冬天穿羽絨服,春天去公園看花,秋天去爬山看紅葉。她應該過這樣的日子。
可現在呢?她穿著打了補丁的棉襖,手上全是凍瘡,砍柴。燒火。餵豬。餵羊。手腕瘦得像柴棍,不知道有沒有吃飽過,不知道有沒有穿過一件不打補丁的新衣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