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沈曼,穿著米白色的呢子大衣,頭髮是新燙過的,波浪捲曲地披在肩上,化了淡妝,嘴唇上塗著淺淺的口紅,帶著一種和這間簡樸的食堂格格不入的精緻。
她面帶得體的微笑,跟著顧長河走到桌邊,目光掃過了一圈,落在一個戰士好奇張望的臉上時,還微笑著點頭示意了一下。
她對這種陌生的目光適應得很好,像是走過很多次這樣被人注視的場合。
顧長河徑直走到沈穗旁邊,拉開椅子坐下。
落座的時候側過臉看了沈穗一眼,那一眼裡有歉意,還有被攪亂之後的煩躁,像是一鍋煮到一半的粥忽然被人掀開了蓋子,熱氣呼呼地往外冒,他按不回去,只能讓它在那兒散著。
沈穗注意到了,衝他微微搖了搖頭,示意他沒事,他卻沒有因此鬆弛下來,肩膀還是繃著,下頜線收得比剛才更緊了一點。
沈磊夾著一塊紅燒肉剛要往嘴裡送,抬頭看見沈曼站在桌邊,肉差點從筷子上掉下來:“曼姐?你咋也來了?”沈曼把兩個大包放在桌邊,拉開椅子坐下,姿態從容:“磊磊,你和你姐來看長河哥怎麼也不跟我說一聲?咱一起來多好,路上也有個照應。
”她說著又轉向沈穗,嘴角的笑紋絲不亂,“是吧,沈穗?”她說話的語氣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親暱,像在跟一個很熟的人說話。
顧長河坐在旁邊,一句話也沒接。
他拿起筷子夾了一口飯,又放下,林海洋和朱勇對視了一眼,都不太知道這個突然出現的洋氣姑娘是什麼來頭,只好禮貌地招呼:“還沒吃吧?坐下一起吃點。
”沈曼笑著道了謝,在沈磊旁邊坐下來,開啟兩個大包,裡面是一袋袋包裝好的糕點和零食,一一拿出來分給桌上的人:“這是我們省城那邊的特產,你們嚐嚐。
我叫沈曼,沈穗的姐姐,和長河哥從小一起長大的。
”她把點心遞到林海洋和朱勇手裡,又自然補了一句,“長河最愛吃這個了,小時候總和搶。
”顧長河的筷子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他偏了一下頭,俯身靠近沈穗,壓著聲音說:“穗穗,我真不知道,我不知道她怎麼會來。
”他的語氣比平時緊了很多,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他能感覺到自己後槽牙咬了一下,又鬆開了,當著這麼多人的面,他沒辦法把那股煩躁擺到臉上,只能把目光收回來盯著自己面前那碗已經快涼了的米飯。
沈穗偏過頭看他,他側臉的線條繃著,平時那種沉穩從容像是被什麼東西一寸一寸地剝下去了,只剩下一層硬撐著的殼,底下翻湧著他不想讓別人看出來的惱怒。
“沒事,我知道。
”她輕聲說了一句。
顧長河沒有立刻接話,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放下的時候手指在缸壁上多停了一拍,像是在讓自己穩住。
他轉回頭看著沈曼正笑著跟林海洋說話,語調輕快自如,像是這頓飯她本來就是其中的一部分。
他胃裡翻了一下,又按下去了,把那口已經涼了的飯扒進嘴裡,嚼了兩下嚥了下去。
接下來的時間裡他幾乎沒有主動開口,只偶爾應一聲,語氣短而平,多一個字都不肯加,像是一個字撐開的袋子,合上之後就不再開啟。
沈曼倒是一直在說話,問這問那,說她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車過來,說她特意請了假,說故意沒和顧長河說,想給他個驚喜。
顧長河坐在旁邊,碗裡的飯粒被他撥來撥去,幾乎沒有再動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