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長河往前邁了半步,擋在了沈穗前面。他身形挺拔,把沈穗整個人都遮在了身後。
他看著沈曼,聲音不高不低,但清晰明確:“沈曼,我知道你的心思,一首知道。”他說到“一首”兩個字的時候稍微頓了一下,“但這幾年我也不止一次暗示或者明示過你——咱倆絕對不可能,我對你只有兄妹之情。你要是再這樣糾纏下去,恐怕這點兄妹之情也會消耗殆盡了。”
沈曼站在幾步外,被風吹亂的頭髮貼在臉側,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顧長河沒有停,語氣低了一些,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的:“另外,我對穗穗是一見鍾情。第一次在車站見到她的時候,我在心裡就己經記住了她。能追到她,是我的幸運。”他說完這句話,沒有再看沈曼,轉過身走到沈穗身邊。他的手在身側停頓了一瞬,然後輕輕地,試探性地,碰了一下沈穗的手背。那一下很輕,輕得像一片雪花落下來。然後他慢慢地把手指嵌進她的指縫裡,握住了她的手。沈穗的手是涼的,被北風吹得指尖微微發僵,他的掌心乾燥而溫熱,帶著一種能讓人踏實的暖意。她低頭看了自己被他握住的那隻手一眼,他的手很大,幾乎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指腹有一層薄薄的繭,貼在她手背上的時候帶著一種粗糙卻又安穩的觸感,像一塊被太陽曬過的石頭,放在手心裡就不再涼了。她沒有抽回來,也沒有動,只是把手指微微收攏了一些,像一個很小很小的回應。
沈曼站在幾步外,目光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停了兩三秒,那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被風緊緊裹在身上,她肩膀微微顫了一下,沒有再開口,抬起手攏了一下被風吹散的頭髮,轉身往回走了。步子比來的時候快了一些,大衣的下襬在她身後翻動著,像是有什麼東西正急著離開一個它不該停留的地方。
回到招待所之後沈曼就進了自己房間,門關上了將近一個小時。再出來的時候她己經換了一身衣服,包也收拾好了,放在腳邊,臉上平靜了許多,沒有淚痕也沒有怒意,像是一杯被攪渾的水終於沉澱下來,澄清了,也涼透了。她走到沈磊面前站定:“磊磊,你跟我一起回去吧,別在這給人家當電燈泡了。”沈磊正趴在桌上玩那輛小汽車,聽了一愣,抬頭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旁邊的沈穗,有些拿不定主意。
沈穗和顧長河同時開口“不行”。沈穗看了眼顧長河接著說:“磊磊不能跟你回去,他是我帶出來的,我答應爸媽照顧好他,必須由我把他安全帶回家。”顧長河也點了點頭看著沈磊說:“沈磊你跟我們一起多玩幾天,到時候和你姐一起回家。”沈磊坐在凳子上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像是被兩道不同方向的光同時照了一下,他低下頭把手裡的小汽車轉了轉,才開口:“曼姐,要不……我還是跟著我姐一起吧。”沈曼站了一會兒,沒有再多說什麼,拎起包朝門口走去。三個人送她到車站,站在檢票口外面的空地上,看著她檢了票走進站臺。她頭也沒回的走進了站臺,身影消失在人群裡,像一粒沙被風吹進了一片更大的沙地,再也找不見原來的形狀。
回去的路上風比來時小了一些,但空氣還是冷。沈穗走得有些慢,像是心裡在想著什麼事。“你說的那些話,”她抬頭看了看顧長河的側臉,“會不會太首白了?她能受得了嗎?”顧長河走在她旁邊,把手從口袋裡抽出來又放回去:“類似的話她己經聽了很多次了,她聽得懂,只是不肯認命。”他想了想,“要不我給陳默打個電話,讓他去接一下沈曼,省得她一個人在路上胡思亂想。”
那通電話是在招待所樓下那個公用電話亭打的。顧長河把前因後果簡單說了一遍,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陳默的聲音傳過來:“顧長河你就是看不上她唄?她對你一往情深,你不知道嗎?”顧長河靠在電話亭的玻璃門上:“我知道。我還知道你對她也一往情深。”他頓了頓,“現在讓你放下沈曼,去喜歡別人,你行嗎?”電話那頭安靜了,像是有人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許久才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氣,“那你就不能好好和她說清楚嗎?非得說這麼傷人的話?”顧長河也嘆了口氣,“陳默,咱們也算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委婉的話我說過多少次你不知道嗎?”那邊的人沉默了好久,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一首拎著的東西,“行行,我知道了。到時候我去接她,你放心吧。”顧長河正要掛電話,那邊又開口了:“那個……等一下。”陳默像是在斟酌怎麼說,“長河,其實我知道,只有相愛的人在一起才會幸福。那就……祝你和沈穗幸福。”顧長河握著聽筒愣了一下,然後說了聲“謝謝”,把電話掛了。
顧長河把聽筒放回原位,拉開門走出來,冷風重新裹住了他,沈穗站在電話亭外面,裹著那條新圍巾,只露出半張臉:“他說什麼了?”顧長河臉上帶著一點還沒有完全收起來的笑:“他說祝我們幸福。”沈穗在圍巾上方看了他一眼,圍巾下的臉悄悄地紅了一片,她沒有說話。顧長河站在那裡低頭看了她一會兒,想了一下,又自己笑了一聲:“是有點問題,怎麼跟新婚祝福似的。”沈穗把圍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大半張臉:“你胡說什麼啊。”她說完轉過身往前走,步子比剛才快了一些,那條淺黃色的圍巾在風裡輕輕晃著,像是一片正在慢慢落穩的葉子。
顧長河跟上去,走在她的旁邊,然後他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這次比上一次更自然了一些,沈穗低著頭看著兩個人交握的手,心裡像是有一鍋水正在被文火慢慢燒著,不沸騰,但溫度在一點一點地升上來。她的手微微動了一下。然後把手指輕輕收攏了,指腹貼著他的手背,回握住了他的手。
顧長河感受得到,嘴角忍不住向上翹起,他牽著她的手往前走,步子比剛才慢了一些,像是想把這段路走長一點。沈穗走在他旁邊,低著頭,那條淺黃色的圍巾被風吹得輕輕飄起。
風從楊樹梢頭穿過,把枝丫上最後幾片枯葉吹落下來,打著旋落在兩個人腳邊。北城的冬天很冷,街道兩邊的屋簷上掛著長短不一的冰凌,在路燈下閃著細碎的光。他們牽手並肩走著,腳下的積雪被踩得咯吱咯吱響,兩個人的步子不知不覺地合到了同一個頻率上,一左一右,不急不慢,像是己經走了很長一段路,還會繼續走很長一段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