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六一大早，沈穗早早就開始準備了，快中午的時候，飯菜基本都做好了。林海洋帶著孩子進門的時候，沈穗正在廚房裡把最後一道湯盛出來，聽見院門響，趕緊放下碗迎了出來。她在圍裙上擦了擦手，看見林海洋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比幾年前在北城的時候瘦了一些，但人還是精神，就是眼角多了幾道細紋。他手裡牽著一個西五歲的小男孩，剃著短短的平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小外套，但衣服明顯大了，袖口挽了兩折，露出來的手腕細瘦細瘦的。小男孩安安靜靜地站在他爸旁邊，沒往後躲，也不往前湊，就那麼乖乖的站著，兩隻手垂在身體兩側，眼睛大大的，正盯著院子裡顧晨的那些玩具看。
林海洋看見沈穗，咧嘴笑了一下先開了口：“弟妹還記得我嗎？你可是一點也沒變樣啊，還這麼漂亮。”沈穗被他這話說得不好意思起來，笑了笑：“當然記得你，我都老了，兩個孩子都這麼大了，哪能跟以前比。”她說著往他身後看了看，院門口空空的，沒有人再進來：“嫂子怎麼沒來？是週末也要上班嗎？”顧長河也從屋裡走出來，站在臺階上朝院門口看了一眼：“嫂子在後面？”林海洋臉上的笑容沒有立刻收回去，但眼睛裡的光暗了一瞬。他低頭緊了緊牽著孩子的手，再抬起頭來的時候語氣還是穩的，只是比剛才低了一點：“她生這孩子的時候難產，大出血，沒救回來。”
院子裡安靜了兩三秒。沈穗的笑容僵在臉上，顧長河站在臺階上也愣住了。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下來，只剩風吹過來，把樹葉子吹得沙沙響的聲音。沈穗反應張了張嘴：“哎呀，抱歉了，我們不知道，實在對不住。”顧長河也接了一句：“海洋，真對不起，我們真不知道這事。”林海洋擺了擺手，把手裡那兜水果換了一隻手拎著：“沒事，都過去了，好幾年了。”他低頭看了兒子一眼跟他說，兒子快跟人打招呼啊，那個小男孩乖乖的喊了叔叔阿姨好，林海洋又抬起頭來開玩笑般說：“快讓我們進屋吧，我兒子來時就說餓了。”沈穗連忙側身讓開門口：“對對，快進快進來，飯早都好了。”
飯桌上菜擺得滿滿當當的，紅燒肉、糖醋魚、炒時蔬、涼拌黃瓜，湯碗冒著熱氣。林海洋和顧長河碰了幾杯，兩個人說起以前在北城的舊事，聊到後來林海洋話多了一些。他喝了一口酒，說起這幾年的事。他父母在老家，家裡還有兄妹好幾個，顧不過來。孩子剛出生那兩年，他媽來幫帶了幾年，後來老家哥哥弟弟的孩子也相繼出生了，實在沒辦法一首留在這邊，他就自己帶著。白天把孩子放在鄰居大姐家裡，再大一點就送進了託兒所。“早上送過去，晚上接回來，趕上加班就託鄰居多照看一會兒。”他說著又喝了一口酒。顧長河坐在對面，放下筷子試探著問：“你就沒想著再找一個？”林海洋端著酒杯苦笑了一下：“怎麼沒想？可哪有那麼合適的。”他把酒杯放回桌上，“未婚的大姑娘人家不願意來給孩子當後媽，二婚的又沒碰上合適的，反正不是人家看不上我，就是我看不上人家。”他轉過頭來看著沈穗，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弟妹要是有合適的，可得想著我啊。我也想回家有口熱乎飯吃，不用天天吃食堂了。”
沈穗聽了這話，心裡很不是滋味，她看了林海洋一眼，他的眼角己經有了一層細細的紋路，頭髮裡夾雜著幾根白。她想了想認真的說：“行，我幫你留意著。以後週末沒事就帶孩子過來，人多吃飯也熱鬧，別總吃食堂了。”林海洋聽了，端起的酒杯又放下：“那我可不客氣了。”
沈穗把目光轉向餐桌另一頭。林海洋的兒子正坐在椅子上自己夾菜，筷子握得不太穩，夾起一塊紅燒肉的時候顫顫巍巍的，快到碗邊時滑了一下，肉掉在桌面上，他悄悄把它撿起來放進自己碗裡，沒有出聲。顧晨在旁邊坐著，還得別人幫他把魚刺挑出來，把肉放進他碗裡，叮囑他“慢點吃”。顧寧偶爾也會伸過碗來，說“媽我要喝湯，媽我要吃魚”。那個小男孩沒有向任何人要過東西，碗裡的菜吃完了，他就夾自己能夾到的，夠不著的地方，他就安安靜靜地等著，等那盤菜轉到自己面前時才伸筷子。他穿的那件外套袖口磨得有些發白了，但洗得乾乾淨淨的，領口也整整齊齊的，像是他爸出門前認真替他整理過。沈穗把桌子上那盤離小男孩遠一些的炒雞蛋往他那邊推了推。他沒有說話，但怯生生的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眼他爸爸，確認了這盤菜可以夾了，然後伸出筷子夾了一筷子，大口大口吃起來。沈穗一看就知道這孩子肯定好久沒吃頓可口的飯菜了。沈穗心裡又一陣發酸，這麼小就沒了娘，也不知道跟著大人遭了多少罪。
飯後沈穗在廚房收拾碗筷，水龍頭嘩嘩響著。她透過廚房窗戶往外看了一眼，院子裡林海洋正蹲在地上跟顧晨說話，他兒子站在旁邊，沒有湊上去，也沒有走遠，就站在離他爸一兩步遠的地方等著。顧長河也從屋裡走出來，蹲下去，幾個人湊在一堆，不知道在說什麼。沈穗低頭把洗好的碗碟放進瀝水架，手在圍裙上擦乾。窗臺上的收音機正放著午後的評書節目，說書人正講到關鍵處，聲音不高不低，穩穩的，像一條流了很多年的老河，混雜著窗外幾個孩子的笑聲。
沒過多久，顧長河的升職檔案正式下來了。那天他下班回來，進門的時候手裡拿了一個牛皮紙信封，沒說話但嘴角壓都壓不住。沈穗正在廚房裡切菜，回頭看了他一眼：“咋了？今天心情這麼好？”顧長河把信封放在茶几上，解開外套釦子坐下來：“升職的事批了。”沈穗手裡的刀停了一下，放下菜刀擦了擦手走出來，拿起茶几上那份檔案看了兩眼：“真批了？哎呀，這可是大喜事。”顧長河靠在沙發上，臉上帶著一層開心的笑意：“批了，下週正式交接。”沈穗在他旁邊坐下來：“那得慶祝慶祝啊，正好大夥也好久沒聚了。”
她開始盤算起來：“喊婷婷一家，沈磊一家，林曼一家，咱們好好吃一頓。”顧長河想了想：“也行。把林海洋父子也叫上吧，反正多雙筷子的事。”沈穗點點頭：“我也正這麼想。他一個人帶著孩子，平時也沒個熱鬧的地方去。”事情就這麼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