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末那天，沈穗一早就開始忙活了，砧板上的刀起刀落沒停過，鍋裡的油滋啦滋啦地響著，香氣從廚房飄到院子裡，又被風吹散開來。林曼早早的就帶著孩子來了，她先來給沈穗幫忙。顧長河在客廳裡把桌子撐開，又搬了幾把椅子出來，顧寧幫著擺碗筷，顧晨在旁邊負責搗亂——把擺好的筷子又拿走了兩根，被顧長河笑著追回來。
快到中午的時候人陸陸續續到了。顧婷婷帶著雙胞胎先來的，兩個小男孩一進門就滿院子跑，顧晨跟在後面追。沈磊兩口子帶著兒子也到了，孩子還小，被劉慧蘭抱著不撒手，沈磊媳婦端著一盤涼拌菜，另一隻手還拎著一兜水果。
林海洋最後來的，帶著他兒子。他兒子今天換了一件乾淨的小外套，袖口還是長了半截，褲子也明顯短了一大截，露出了細細的小腳脖子，但頭髮理過了，利利索索的。顧長河招呼他進來，讓他坐在自己旁邊。
人到齊了，菜也上了大半，顧長河端著茶杯站起來，說今天也沒別的，就是高興，大夥聚在一起吃頓飯。他頓了頓，又說：“介紹一下，林海洋，我以前在北城的老戰友，剛從那邊調過來，以後就在省城紮根了。”林海洋站起來朝大家點了點頭，笑著說：“初來乍到，往後少不了麻煩各位。”然後挨個打招呼。
到了林曼這裡時，他的目光明顯停了一下。他認出了她，那年她跟著沈穗去北城，在食堂門口幾個人碰過面，他還記得。他笑了笑：“我認識你，咱見過。那年你也去北城了。”他說完低頭看了看她身旁只坐著兩個孩子沒見孩子爸爸，“幾年不見，你都兩個孩子了？妹夫呢？”
桌上安靜了一瞬。林曼端著碗的手緊了緊，臉上的笑倒沒變，她沒有說話，低頭夾了一筷子菜放進碗裡。顧長河在桌子底下踢了林海洋一腳，聲音壓得很低，說了聲“別問這個了”，林海洋不明所以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林曼己經低下去的臉，雖然仍不清楚自己哪句話說錯了，卻也隱約覺察到大家的表情都不太對勁，西周的空氣也有些僵住了。他沒再追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把話頭接了過去：“我是說，日子過得可真快。”
林曼站起來，說廚房還有兩個菜沒端，轉身走了進去。她進去之後沒有再立刻出來，廚房裡傳來水龍頭被擰開又關上的聲音，像是正在找一件不需要著急的事來填滿一小段空白。沈穗跟了進去，看見她正站在水池前，手搭在水龍頭上，只留給沈穗一個孤寂的背影。
不一會兒，飯桌上重新熱鬧起來，顧婷婷正在數落她家雙胞胎今天又把什麼弄壞了，沈磊也講他單位最近要評職稱的事，林海洋也加入了談話，但他的目光偶爾會往廚房的方向飄一下。
後來飯局結束了，顧長河拉著他到了院子裡說了林曼的事，他站在院子的角落，壓著聲音：“她愛人好幾年前沒了，車禍。她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去年下崗了，這又開了個服裝店。”林海洋聽完愣了好一會兒，轉過身來：“你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我這張嘴——這不成心往人傷口上戳嗎？”他靠在院子裡的樹幹上，說完話自己先嘆了口氣，“那天你們兩口子跟我說我媳婦的事，我什麼滋味我太清楚了，今天這又讓人家難受了。”顧長河拍了拍他肩膀，沒再多說。
聚會之後過了大概半個月。一天晚上沈穗正在收拾衣服，顧長河靠在床頭看一份檔案，突然放下來跟沈穗說：“有件事我琢磨了好幾天，得跟你商量一下。”沈穗把疊好的衣服放在床頭：“你說。”顧長河坐首了一些：“前幾天林海洋找過我，打聽林曼的事。他說覺得她人不錯，兩個人情況也差不多，想讓我幫忙牽個線，給撮合一下他們倆。”沈穗停下手裡的動作：“他真這麼說的？”顧長河點了點頭：“他一個人帶孩子這幾年也不容易，說想找個人踏實過日子。”沈穗想了想：“他條件確實不錯，人也靠譜。可你知道林曼那性子，這幾年也有不少人給她介紹過，她一概回絕了。”
顧長河也是知道的。之前顧婷婷介紹過她們單位一個離了婚的技術員，人很老實，林曼連面都不肯見。後來沈磊媳婦也介紹過她表哥，也是條件挺好的，林曼還是沒點頭。後來她只跟沈穗說過心裡話：“穗穗，我不是不想有人搭把手，可我這心裡還有陳默，住不進去別的人了。要是因為日子難熬就隨便找一個，我總覺得對人家不公平。”沈穗當時聽完沒有再勸：“行吧，你自己心裡怎麼想的就怎麼做吧。”
第二天是週末，沈穗去了林曼的服裝店。店裡沒什麼客人，林曼正蹲在地上理貨，把新到的衣服一件一件掛上架子。林曼抬頭看見她：“你怎麼來了？”沈穗說：“沒事，路過，來看看你。”她搬了把凳子坐下來，看著林曼忙了一陣，快到中午的時候兩人出去買了涼皮回來，在店裡的小桌子上坐下來吃。沈穗埋頭吃了好幾口才貌似不經意的說：“林海洋這個人，你覺得怎麼樣？”林曼夾了一筷子涼皮，想了一下才說：“看著挺實在的，他一個人帶孩子也真是不容易。”她吃了一口，“人家那孩子也懂事，安安靜靜的，不鬧騰。”
沈穗低頭拌著碗裡的涼皮：“他愛人走得早，這些年一個人撐著，真挺難的。”林曼點了點頭，夾起一塊麵筋放進嘴裡：“可不是啊，一個大男人帶了個奶孩子，還得工作，走到今天是真不容易。”沈穗像是順著她說的話又往下走了一步：“是啊，不過他這人條件也不錯，人品也好，誰要是跟了他，日子應該也差不了。”林曼點點頭沒有接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就繼續吃飯了。沈穗看了她一眼，也低頭繼續吃涼皮，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
晚上回了家，沈穗跟顧長河說了白天的事：“我覺得她不反感。至少說到林海洋的時候，她沒有避開話題。”顧長河點了點頭：“那接下來呢？你再怎麼去說？”沈穗想了想：“我覺得咱們在旁邊敲敲邊鼓就行了，剩下的事，還是讓他自己去吧。林曼這幾年別人介紹的也不少，誰說都沒用。要是林海洋真有那個意思，讓他自己去試試，他一個大男人，該主動就得主動。他要是不願意邁那一步，咱在這兒替他張羅也沒有用。”
顧長河聽完也覺得有道理，過了幾天他把林曼服裝店的地址給了林海洋：“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剩下的你自己看著辦。”林海洋接過那張寫著地址的紙條，看了兩秒，疊好放進了上衣口袋裡，好像己經暗暗打好了什麼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