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宮。
李景隆進來，差點以為自己走錯了門。
地上跟遭了賊似的，碎瓷片東一塊西一塊，奏摺和茶葉沫子亂一地。
幾個小太監正趴在地上哆哆嗦嗦地撿碎片，王景弘帶著兩個宮女蹲在御案旁邊，拿抹布一寸一寸地擦。
朱元璋負手立在窗前。
他那個背影，李景隆太熟悉了，皇帝在暴怒的邊緣了。
他老爹李文忠曾經教導過他，陛下生氣分三種：罵人的時候是第一種，不可怕；打人的時候是第二種，有點可怕；不罵人也不打人，就這麼站著不動的時候，是第三種，趕緊跑。
現在就是第三種。
“陛下，乾清宮遭賊了啊，那臣告退。”
“站住！事都沒說，就開溜？”
李景隆只能硬著頭皮回來，走到御案前，拜道：“臣今天在街上碰到了張良弼。具體過程，臣已經告訴了錦衣衛指揮使毛驤，他會去盯張良弼的。”
“還真碰到張良弼了？”朱元璋轉過身來，“你詳細跟咱說說。”
跑是跑不掉了。
李景隆只能把茶樓裡的經過簡要快速地說了一遍。
“他做買賣？還做到了京城？”朱元璋冷哼，“好一個山高皇帝遠。果然，地方上的官吏，都欺上瞞下。商引路引，關卡巡檢，在他張良弼眼裡就是幾張廢紙。”
李景隆眨了眨眼：“這是發生什麼事了？”
“你看看。”朱元璋把一本奏摺甩到他懷裡，“他們是怎樣膽大妄為的。”
李景隆拿起奏摺，快速掃過。
湖州府的易子仁與張彥祥，身為知府和同知，在上報水災情況時，通同豪猾，在災情申報中弄虛作假：
以熟作荒：將未受災的田地謊報為受災，騙取賑濟資源；
以荒作熟：將實際受災的田地瞞報為未受災，使災民無法獲得救濟；
以多作少、以少作多：虛報或瞞報災情程度，夥同豪強私吞賑款。
“這種事，嚴懲就是了。”他看完，小心翼翼道。
朱元璋面色冷冷：“嚴懲是不夠的，大明朝的地方，到底是聽咱的，還是聽那些地方官和豪強的？咱的政令，出了應天府，還作不作數？”
“陛下，這太深奧，臣聽不懂。”李景隆老實道。
朱元璋沉默了一會兒，開口：
“咱起兵，跟元兵打了多少年？打一場贏一場，可打下地盤之後呢？你以為最難對付的是元兵？最難對付的，是那些坐在地上的。”
“咱佔了濠州，濠州有豪強。咱佔了應天，應天有豪強。咱佔了整個江南，江南到處都是豪強。他們不跟你明著打，他們有千百種法子叫你政令出不了衙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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