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與黑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手臂之上流轉游走，皮肉之下，經脈傳來撕裂一般的劇痛。
“碑文上寫，入井者生，出井者死。生死之間，見本心者得渡。”楚風緩緩念出石碑上刻下的古老篆字，“所有人都盯著入井和出井，卻忽略中間這句話。得渡，未必就是獻祭身死。見本心，才是真正的關鍵。”
千年以來，來到幽冥渡的孤星，內心被愧疚、痛苦、絕望填滿。他們的本心，是贖罪，是求死解脫。所以幽冥渡給了他們獻祭消亡這條路。
可楚風的本心，不是赴死。
他的本心，是活下去，同時護住想要守護的人。
“本心？”濃霧裡的人影低聲重複這兩個字，黑水橋下，翻滾的浪潮慢慢平息，水面漂浮的慘白光點忽明忽暗，似乎也在思索這句話，“千百載，踏入此地的孤星，從未生出過這樣的念頭。愧疚刻進神魂，他們只求一死了結罪孽。”
“那是他們。不是我。”
楚風邁步，離開石柱，朝著那座狹長的石橋踏出第一步。
腳下青石板冰涼，石板縫隙之下，黑水的陰冷氣息撲面而來。墨色因果鎖鏈瘋狂抖動，無數細細的黑線自水面飛出，如同毒蛇，朝著楚風纏繞過來，想要捆縛他的四肢，強行拖拽向水底。
楚風調動渾身力量，佛力化作一層薄薄的金色屏障籠罩周身。黑線撞上金光，發出滋滋的腐蝕聲響，不斷消融，又源源不斷再度滋生。
“命格枷鎖是天道烙印，因果鎖鏈是萬千亡魂怨念凝聚。你想要兩全，就要同時對抗天道意志，對抗堆積千年的亡魂怨恨。”虛影的聲音變得沉重，“這條路，沒有先例，沒有答案，九死無生，甚至十死無生。一旦失敗，你不會體面消散，你的神魂會被黑水之中無數怨魂撕成碎片。到那個時候，煞氣失去約束，徹底暴走外洩。不止是你，就連外界山林，山下村落，無數無辜百姓，都會被孤煞浩劫席捲，生靈塗炭。”
這便是代價。
失敗，就是更大的災難。
楚風腳步頓住，站在石橋中央。
他清楚對方所言絕非恐嚇。如果自己逞強挑戰本源失敗，釋放出被鎮壓千年的天煞力量，那造成的殺戮，會遠遠超過他這一生刑剋帶來的傷害。
一邊是安穩獻祭，自我消亡，天下太平。
一邊是賭上全部神魂，搏一個從來沒有人達成過的奇蹟，一旦失敗，萬劫不復，牽連萬千無辜。
巨大的壓力沉甸甸壓在他的肩膀，彷彿有一座大山落在神魂之上。
恍惚間，耳邊似乎又聽見了斷崖之上肖瑩瑩的呼喊，聽見林鎮江鏗鏘有力的那句話：預言只是警示，不是定局。
他們願意賭上自己，相信命運可以反抗。那楚風又憑什麼，連試一試的膽量都沒有。
“風險我知曉，後果我承擔。”楚風抬起頭，目光穿透重重迷霧，直視對岸那道身影，“歷代孤星，把贖罪當成本心。可罪孽不是生來就屬於我。天煞孤星是枷鎖，不是我與生俱來的原罪。我不該為命格帶來的災禍，以性命來償還。”
話音落下，他體內佛力全力爆發，金色光芒大漲。同時，那些潛藏在身體之內，被他一直壓制的鬼氣也一同翻湧。
人魂，鬼體，佛力。
三種力量，此刻被楚風強行糅合在一起。
劇痛席捲全身，渾身每一寸經脈都彷彿被生生撕裂，嘴角溢位一絲暗紅的血跡，順著下頜緩緩滴落，墜落到橋下黑水裡。血珠接觸黑水的瞬間，激起一圈圈漆黑的漣漪。
橋頭石柱上，那道和掌心一模一樣的紋路，金黑雙色光芒劇烈閃爍，整座幽冥渡空間開始劇烈震顫。遠方的濃霧瘋狂翻湧，石橋石板不斷裂開細密的紋路，水底無數骨骸咔咔作響，萬千絲線瘋狂拉扯。
“放肆！”
霧中那道蒼老虛影的氣質驟然改變，不再是之前平靜悲憫的模樣。一股浩瀚、冰冷、屬於千年孤星積攢下來的宿命威壓鋪天蓋地壓向楚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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