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向下,深入地腹,傾斜的坡度時緩時急,內壁是冰冷的、佈滿鏽蝕與陳舊刮痕的金屬結構,偶爾能看到早已暗淡的能量紋路或無法辨識的警示符號。塵埃很厚,覆蓋了大部分地面,但依然能辨認出那些新鮮的、凌亂的足跡——屬於某種手腳並用、步伐間距不規律、重心偏前的生物的足跡。足跡邊緣,每隔一段距離,就有一滴或數滴暗紅色的粘稠液體,在厚厚的塵埃中暈開一小片汙跡,散發出微弱但持續的、帶著陳腐血腥與混亂汙染混合的氣息。
陳遠山的血跡。
林薇沿著足跡與血跡,在黑暗中沉默前行。體內的劇痛並未因剛才的戰鬥與“鍛造”而平息,反而因為持續的移動與力量維持,變成了更深沉、更“內化”的、如同骨髓被緩緩研磨的鈍痛。暗金與暗紅交織的新紋路在她體表微微閃爍,每一次閃爍,都帶來細微的撕裂與灼燒感,彷彿有無數細小的、冰與火的針在不斷刺入她的“存在”深處。但她的步伐很穩,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散發著微弱但清晰的光芒,一隻冰冷如金,一隻粘稠如血,緊緊鎖定著地面上那些指引方向的痕跡。
通道並非筆直,經常出現急轉彎、岔路口,或者被從上方垮塌的金屬結構部分堵塞的情況。足跡與血跡在這裡變得混亂、斷續,有時甚至完全消失,彷彿陳遠山在某個岔路口猶豫、徘徊,或者在翻越障礙時採用了更隱蔽、不留痕跡的方式。每到這種地方,林薇就不得不停下,將感知擴充套件到極限,仔細探查空氣中殘留的、那駁雜而矛盾的氣息,探查金屬牆壁上可能留下的、極其細微的刮擦或觸碰痕跡,甚至探查地面塵埃那難以察覺的、被某種力量微微擾動的紋理。
這是一個極其耗費心力與意志的過程。每一次感知的延伸與聚焦,都會牽動體內那兩股被強行“楔合”的力量,帶來新的、尖銳的痛苦。但她強迫自己忽略那些痛苦,將全部精神集中於追蹤。她的腦海中,那張褪色照片上堅毅的面容,與剛才驚鴻一瞥的、充滿瘋狂與獸性的灰白臉孔,不斷交替閃現,帶來一陣陣冰冷的、混雜著荒謬與悲傷的刺痛。
他真的還“是”陳遠山嗎?還是僅僅是一個被汙染侵蝕、只剩下破碎記憶本能的、名為“陳遠山”的軀殼與殘響?
他為什麼要逃?是因為被她的出現驚嚇?還是因為他“認識”她,或者認識她身上的某種東西(信使血脈?混亂汙染?),從而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混合了恐懼、厭惡、或別的什麼的複雜反應?
他在這片死寂的虛空廢墟中,獨自生存了多久?經歷了什麼?為何會變成這副模樣?
無數疑問,如同黑暗中的藤蔓,纏繞著她的思緒。但此刻,她沒有時間去深究。找到他,抓住他,從他口中(如果還能“說話”的話)問出真相,這是唯一清晰的目標。
追蹤持續了不知多久。時間感在這片永恆的昏暗與死寂中變得模糊。可能是一小時,也可能是數小時。通道似乎永無盡頭,不斷向下,向這片巨大聚合體的更深處、更黑暗的“內臟”延伸。周圍的溫度在緩慢下降,空氣中那種金屬鏽蝕與臭氧的氣味逐漸被一種更加陳腐、更加陰冷、彷彿混合了某種古老有機物腐敗與惰效能量沉澱的、難以形容的“地底”氣息所取代。
足跡與血跡,也變得越發稀少、微弱。血跡幾乎不再滴落,似乎陳遠山的傷口(如果他還有“傷口”這個概念)已經凝固,或者他體內的汙染物質已經改變了性質。足跡也更加飄忽,有時甚至會出現反向或繞圈的痕跡,顯示他的精神狀態極不穩定,或者在刻意佈下疑陣。
林薇的耐心在一點點被消磨,體內的痛苦與疲憊也在不斷累積。但她沒有停下。異色的瞳孔在黑暗中燃燒著冰冷的火焰,那火焰中,既有追蹤獵物的執著,也有一種更深沉的、連她自己都無法完全理解的、對“答案”的渴望。
終於,在經過一個尤其狹窄、需要側身才能透過的、被扭曲金屬板擠壓形成的縫隙後,通道的盡頭出現了微弱的光。
不是自然天光,也不是能量源的穩定照明,而是一種更加詭異的、如同某種生物體自身散發出的、暗淡的、帶著不健康磷光的、青綠色與暗紅色交織的、不斷明滅閃爍的光芒。
光芒從前方一個更加開闊的空間入口透出,伴隨著隱隱約約的、更加清晰的、不同於之前那些怪物嘶吼的聲響。
那是一種低沉的、斷斷續續的、彷彿壓抑著極致痛苦的,混合著金屬物體被拖拽、刮擦地面的刺耳聲音,還有一種類似於咀嚼、吞嚥粘稠物質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細微響動。
林薇的心猛地一沉。
她放輕腳步,將身體緊貼在冰冷粗糙的通道內壁,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向著那個透出詭異光芒的入口挪去。
入口處堆積著更多的金屬殘骸和破碎的管線,形成天然的掩體。她躲在一根傾斜的、比腰還粗的斷裂管道後面,小心翼翼地探出頭,向裡面望去。
眼前是一個不規則的、大約有半個籃球場大小的空間。空間的高度很低,頂部是無數粗大管道互相擠壓、扭曲形成的、令人窒息的穹頂結構。空間的“地面”並非平整的金屬板,而是堆積著厚厚一層、難以形容的、灰白色與暗紅色交織的、彷彿某種菌毯、苔蘚、腐敗有機物與金屬鏽蝕混合物凝固而成的、柔軟而富有彈性的“物質”。
正是這層鋪滿了整個空間的、緩慢蠕動起伏的“物質”,散發著那青綠色與暗紅色交織的詭異磷光,照亮了這個壓抑的空間。
而在空間的中心,那“菌毯”最為厚實、磷光最為明亮的區域——
陳遠山,或者說,那個疑似陳遠山的變異體,正蜷縮在那裡。
他背對著入口,佝僂瘦削的身體幾乎完全蜷縮成一團,灰白龜裂的皮膚在磷光下顯得更加慘淡,那些裂縫深處的暗紅光點微弱地閃爍,與周圍“菌毯”的磷光隱隱呼應。他的一隻手(那隻手的手指異常細長,指甲漆黑尖銳,更像某種野獸的利爪)深深地插入身下的“菌毯”中,似乎在汲取著什麼。另一隻手則抱著自己的頭,肩膀劇烈地、無聲地顫抖著,那低沉壓抑的、充滿了痛苦的,正是從他那裡傳來。
剛才聽到的金屬拖拽聲,來自他腳邊——那裡散落著幾塊大小不一的、鏽蝕的金屬碎片,上面還殘留著新鮮的刮擦痕跡,似乎是他從別處拖拽過來,卻又棄之不顧。
而那令人不適的咀嚼吞嚥聲
林薇的目光,緩緩移向陳遠山身體另一側的地面。
那裡,躺著半具生物殘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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