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五章 骨堆迷影
指尖拂過薄板邊緣粗糙的斷面，那冰涼的觸感與掌心琥珀持續散發的、微弱卻堅定的暖意，形成了奇異的對比。地圖上那些簡陋卻關鍵的刻痕，此刻如同烙鐵，燙在蘇曉幾乎被黑暗和絕境凍僵的意識深處。出路，可能的出路，就在這蜿蜒曲折的線條盡頭，在那個帶著向上箭頭和三重門戶標記的地方。
然而，希望的火花剛剛燃起，便被現實的寒風吹得搖搖欲墜。體力如同指間沙，正不可挽回地飛速流逝。每一次呼吸都拉扯著胸腹間火燒火燎的痛楚，左肩的傷口在短暫的麻木後，是更深沉、更頑固的鈍痛，隨著心跳一下下撞擊著神經。失血帶來的眩暈和寒冷，如同兩條冰冷的毒蛇，纏繞著她的四肢百骸，不斷收緊。手中的“光錘”——那截綁著琥珀的石筍，光芒似乎也比剛才黯淡了一絲，並非琥珀本身的力量減弱，而是她維繫這光芒的精神，已如繃緊到極限的弓弦，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她知道自己必須立刻行動，多停留一刻，就多一分油盡燈枯、徹底倒在這冰冷洞穴的危險。地圖指引的方向是洞穴深處，可眼前，除了這具留下地圖的骸骨和它身下冰冷的石臺，只有前方幽暗不知深淺的洞穴甬道。風，那絲極其微弱的氣流，正是從那裡而來，帶著地底特有的陰溼和塵埃氣息，也帶來一絲絲若有若無的、更加陳腐的味道。
蘇曉將薄板小心地塞進懷中，緊貼胸口收好。那沉甸甸的質感，像一塊壓艙石，勉強鎮住她翻騰的心緒。她右手緊握“光錘”，左手再次握住腰間的黑色短刃——這柄沉重的、來歷神秘的利刃，此刻給予她的不僅是鋒銳，更是一種冰冷的、沉實的倚仗感。
她必須離開這個相對“安全”但也意味著“絕境”的洞口。外面是噬魂鰍環伺的暗河，退無可退，唯有向前，向著地圖所示，向著那氣流來處，向著未知的黑暗深處。
深吸一口氣，牽動內腑一陣抽痛。她不再猶豫，用石筍支撐著身體，一點一點，將自己從溼冷的地面上拖起來。這個簡單的動作，幾乎耗盡了剛剛積蓄起的一點點力氣，眼前金星亂冒，耳中嗡鳴不止。她不得不靠在粗糙的洞壁上，喘息了片刻，才勉強穩住身形。
琥珀的光芒，隨著她手臂的顫抖而晃動，將她的影子投在洞壁上，拉得細長而扭曲，如同隨時會潰散的幽靈。她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失去頭顱、寂靜端坐的骸骨，以及腳邊那顆空洞“望”著她的顱骨。沒有告別，也沒有更多感慨，生存的本能壓過了一切。她轉過身，將微光探向前方深邃的黑暗，邁開了沉重如灌鉛的腳步。
洞穴向內延伸，起初一段還算平緩，地面是潮溼的硬土和碎石。但很快，地勢開始向下傾斜，坡度雖然不大，卻讓蘇曉本就虛弱的雙腿更感吃力。洞壁的形態也變得怪異起來，不再是簡單的流水侵蝕痕跡，而是出現了許多不規則的、彷彿被什麼東西反覆刮擦、撞擊留下的凹坑和溝壑，一些地方還殘留著暗淡的、早已乾涸的、深褐色的汙跡，與岩石本身幾乎融為一體，不仔細看難以察覺。
空氣中那股陳腐的氣味漸漸變得濃郁，還混雜了一絲難以言喻的腥臊，像是某種野獸巢穴深處經年累積的味道。琥珀的光芒所及，可以看到洞頂開始出現一些倒懸的、灰白色的絮狀物，像是某種菌類或苔藇，但顏色灰敗，毫無生氣。
蘇曉的心一點點沉下去。這不像是一條正常的、可能通往出口的路徑，反而更像是……通向某個巢穴，或是埋藏著什麼不祥之物的深處。地圖的指引會錯嗎？還是說，那所謂的“出路”，本就需要穿過這等險惡之地？
她腳步未停，只是更加警惕，每一步都踩得極其小心，盡力不發出任何聲響，儘管在這死寂的洞穴中，她粗重的喘息和衣物摩擦的窸窣已足夠明顯。右手的“光錘”微微前伸，光芒儘可能照亮更遠，左手的黑色短刃橫在身前，鋒刃向著黑暗。
又向前艱難行進了大約二三十丈，洞穴突然變得寬敞了許多，形成了一個大約數丈方圓的不規則洞室。而蘇曉的腳步，也在這裡，猛地頓住了。
琥珀淡金色的光暈，顫動著，照亮了洞室中央的景象。
那是……一大堆交錯堆積的骸骨。
不是一具，兩具，而是數十具，甚至可能上百具！各種骨骼雜亂無章地堆疊在一起，有人類的，也有許多蘇曉辨認不出屬於何種動物的，骨骼大小不一，形態各異，共同點是都呈現出一種暗淡的灰白色，不少骨骼上還帶著斷裂、啃咬的痕跡。這些骸骨堆積如山，幾乎佔據了洞室中央大半的空間，散發出一股濃烈到令人作嘔的陳腐死亡氣息，與空氣中那股腥臊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足以讓人神經緊繃的恐怖氛圍。
而在那骸骨堆的頂部，以及四周散落的地方，蘇曉看到了另一些東西。
蛋。
或者說，是卵。
大小不一，普遍有拳頭到海碗大小，外殼是一種灰暗的、帶有墨綠色斑點的粗糙鈣質，毫無光澤，與周圍灰白的骸骨顏色接近，若不細看，幾乎難以分辨。這些卵毫無規律地散落在骸骨堆各處，有的半埋在骨堆裡，有的就隨意擱在突出的骨骼上，還有不少滾落在四周的地面，有些已經破裂，流出裡面乾涸、粘稠的、暗黃色的內容物，散發出更加刺鼻的腥氣。
整個洞室，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無序的巢穴，或者一個恐怖的墳場。骸骨是“建材”和“養料”，而那些詭異的卵，則是這巢穴中正在孕育的、或已被廢棄的“產物”。
蘇曉的呼吸瞬間屏住，全身的寒毛都倒豎起來。她幾乎立刻就想到了外面那些潛伏在水中、骸骨裡，吸食生機的“噬魂鰍”。但看這骸骨的規模，看這些卵的形態，這裡的主人，恐怕比噬魂鰍要龐大，要兇戾得多！是某種喜食血肉、以此地為巢、產卵於此的生物？還是說，這些骸骨本身就是某種邪惡儀式或生物習性的結果？
她僵在原地，一動不敢動。琥珀的光芒似乎也感應到了此地濃郁的死亡和危險氣息，光芒明滅不定，照得那些灰白的骸骨和暗沉的卵殼光影幢幢，更添詭譎。她豎起耳朵，全力感知，除了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和粗重的呼吸，洞室裡一片死寂。沒有活物的動靜，只有死亡沉澱億萬年的靜默。
但越是這樣，越是讓人心悸。誰知道這些看似死寂的卵中，有沒有即將孵化的東西？誰知道這骸骨堆深處，是否潛伏著歸巢的獵食者？
地圖指引的路徑，必須穿過這個洞室。另一頭，在骸骨堆的斜對面，有一個繼續向下的、黑黢黢的洞口，氣流正是從那個方向隱隱傳來。
繞過去？骸骨堆幾乎堵死了大半個空間，兩側留下的縫隙極其狹窄，且地面上散落著許多卵和碎骨，稍有不慎就會觸碰。退回去？退路是絕境。
蘇曉的目光快速掃視。左邊縫隙稍寬，但靠近洞壁的地面上，散落的卵似乎更多，而且有幾枚個頭特別大，外殼上的墨綠色斑點幽暗深邃，令人不安。右邊縫隙更窄，需要側身擠過，但散落的雜物較少，且靠近洞室邊緣，光線更暗。
她選擇右邊。動作必須輕，必須快，儘量不觸碰任何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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