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疆狙影》第二百八十一章 集訊(1)

作者:逍遙過往·1個月前

第二百八十一章 集訊

日子,在湯藥的苦澀與琥珀的溫養中,一天天平靜地過去。窗外的天光,從晨霧瀰漫到暮色四合,迴圈往復。黑石堡的生活,似乎也隨著“鷹喙谷”威脅的暫時退去,重新回到了某種粗礪而堅韌的軌道上。堡牆上的警戒未曾鬆懈,但堡民們臉上的陰霾,確實被蘇曉的歸來和她帶回的“聖地之力”驅散了不少。尤其當阿木和其他重傷員在靈池之水和醫婆精心調理下,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好轉時,一種名為“希望”的東西,如同石縫裡鑽出的草芽,在堡內悄然滋長。

蘇曉的恢復,卻比旁人預想的要慢,也更“沉”。醫婆說她“傷了元氣根本”,但蘇曉自己知道,不僅僅是元氣的損耗。強行引動“地脈靈池”的力量,不僅撕裂了她的經脈,更讓那份新得的、屬於“鎮”之契印的沉重力量,如同真正的山岩,沉甸甸地壓在了她的靈魂深處。這力量不再僅僅是外在的加持,而是開始與她自身的“誓約”之力、與她血肉骨骼緩慢地交融、沉澱。每時每刻,她都能更清晰地感覺到腳下大地的脈搏,感覺到黑石堡這座堡壘紮根于山巖的“根鬚”,甚至能隱約感知到遠方“鷹喙谷”方向那股被壓制後殘餘的、微弱卻頑固的陰寒脈動。

這帶來一種前所未有的“踏實”感,卻也帶來了新的負擔。她需要學習與這份“沉重”共生,控制它,而不是被它拖垮。她不再能像以前那樣輕靈地移動,每一步踏出,都彷彿與大地有著無形的粘連,必須更專注、更用力。但相應的,當她靜立時,身形便穩如磐石;當她將這份“沉”的意念灌注於手中的黑色短刃時,刃鋒劃過空氣的軌跡,都似乎帶起了一絲凝滯的風聲,威力與防禦性俱增。

這日午後,蘇曉披著厚實的毛皮斗篷,獨自立在堡牆之上,面朝北方遼闊而蒼涼的群山。秋風已帶上了明顯的寒意,捲起她的髮梢和衣角。她閉著眼,雙手自然垂於身側,掌心向下,彷彿在感受風中帶來的、來自遠山的資訊。手背上,那淡黃色的山形印記,在偏斜的日光下,似乎流轉著極細微的光澤。

她在嘗試“傾聽”大地。不是用耳朵,而是用那份新得的契印聯絡,用靈魂去感應地脈深處那龐大、雜亂卻又遵循著某種古老韻律的資訊流。灰巖谷的壓抑、鷹喙谷的混亂與殘留的灼痛、黑石堡本身的堅實與生機、更遠方那些模糊不清的、或溫暖或冰寒或死寂的脈動……資訊如同渾濁的河水,沖刷著她的意識。她需要從中分辨,需要找到“山嶽之心”曾提及的、可能存在的其他“同類節點”的微弱共鳴。

這很難。就像要在狂風呼嘯的曠野中,分辨出一里外一隻蚊蚋的振翅聲。她的精神力延伸出去,很快便被雜亂的地脈波動衝散、稀釋。嘗試了約莫半個時辰,額頭已滲出細密的冷汗,除了對黑石堡周邊數十里內的地脈狀況有了更模糊的宏觀感應(比如確認鷹喙谷的汙染被壓制但未根除,地脈有受損痕跡),對更遠方的指引,依舊一無所獲。

“看來,單靠我自己,還是不夠。”蘇曉緩緩睜開眼,輕輕吐出一口濁氣,臉色有些發白。她取出懷中的琥珀,溫潤的觸感讓她精神稍振。琥珀內部的光暈緩緩流轉,與她手背的契印隱隱呼應,但並未提供更清晰的指向。或許,正如“山嶽之心”所說,它的力量消耗巨大,已陷入深眠,能維持這絲最基本的聯絡已是不易。

“需要外界的線索,需要更具體的方向……”蘇曉望著北方天際線下那連綿的、顏色愈發深沉的遠山,心中思索。秋季大集,是老陳帶回訊息的關鍵。但大集尚未開始,他們需要耐心等待。

就在這時,一陣急促而熟悉的腳步聲從堡牆階梯處傳來。蘇曉轉頭,只見小六氣喘吁吁地跑了上來,臉上帶著壓不住的興奮。

“蘇姐姐!蘇姐姐!老陳叔回來了!”小六跑到近前,扶著城牆垛口喘氣。

“老陳?”蘇曉心中一動。秋季大集按理說還有幾日,老陳怎麼提前回來了?難道……

“不是從大集回來的!”小六似乎看出她的疑惑,急急補充道,“是老陳叔派出去、往更北邊探路打聽訊息的一支小隊,剛剛回來了一個人!受了傷,但帶回了重要訊息!堡主和雷蒙叔讓你馬上去大廳!”

有訊息了!而且是從更北邊回來的!蘇曉精神一振,體內那因修煉而生的疲憊感都似乎被沖淡了幾分。“走!”

當蘇曉在小六的攙扶下(她堅持不用人背,但小六執意要扶)來到堡主大廳時,廳內氣氛凝重中透著壓抑的激動。石堅、雷蒙、醫婆,以及傷勢好了大半、臉色仍有些蒼白的老疤和大山都在。大廳中央,一個風塵僕僕、身上裹著帶血繃帶、臉上帶著長途跋涉後深深疲憊的年輕獵人,正靠坐在一張椅子上,由醫婆檢查著傷勢。他面前的地上,放著一個不起眼的皮質行囊。

“蘇姑娘來了。”石堅見蘇曉進來,點了點頭,示意她坐下。“這是阿木(與受傷的阿木同名,是另一名年輕獵人),四天前跟著老陳派出的一支北路偵察小隊出發的。他們原本的任務是沿著北邊老獵道,儘可能遠地探查地形和異常,為大集後可能的深入行動做準備。”

蘇曉對那年輕獵人點了點頭,目光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和滲血的繃帶上。“傷得重嗎?”

“還……還撐得住,蘇姑娘。”名叫阿木的年輕獵人掙扎著想站起來,被醫婆按住了。“皮肉傷,主要是累的,還有……被林子裡的怪東西颳了一下,有點毒,但蘇姑娘給的護身符管用,沒讓毒氣攻心。”

“到底發生了什麼?其他人呢?”雷蒙沉聲問,眉頭緊鎖。派出去的小隊是五人,只回來一個,還帶傷,顯然遭遇不測。

阿木的臉上掠過痛苦與恐懼,他吸了口氣,穩定了一下情緒,開始講述:“我們……我們沿著老獵道向北走了大約一百五十里,過了‘黑水河’舊河道,地形就開始變了。林子越來越密,不見天日,地上的苔蘚厚得能埋到小腿,空氣裡一股子腐爛的木頭和……說不出的陰冷味道。按照老陳叔給的圖,我們該轉向西,避開一片傳說中不祥的‘鬼打牆’林子。可是……”

他頓了頓,眼中恐懼更甚:“可是我們在林子裡迷失了方向。羅盤針亂轉,太陽也看不真切。我們沿著山溪想找路,卻越走越深。然後……然後就聽到了聲音。”

“聲音?”老疤追問。

“不是野獸,也不是風聲。”阿木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很多人在很低很低地說話,又像是在哭,在唸經,但完全聽不懂在說什麼,聽著讓人心裡發毛,腦袋發暈。我們想趕緊離開那片區域,但不管往哪個方向走,那聲音都好像跟在身邊。後來……後來林子裡起了霧,灰白色的霧,很冷。霧裡……有影子。”

“什麼樣的影子?”蘇曉的心提了起來。灰白色的霧,低語聲……這描述,與“影蝕”相關的特徵有相似,又不完全一樣。

“看不清。”阿木搖頭,“就是模糊的人形影子,在霧裡飄,速度不快,但總是擋在我們想走的方向前面。我們點火把,它們就退開一點,但火把在那種霧裡燒得特別快,而且光好像穿不透多遠。我們想用弓箭射,箭穿過去,影子晃一下就又聚攏了,根本沒用。”

“後來呢?”大山急問。

“我們被那些影子逼著,不知不覺走進了一片從沒見過的山谷。那谷里……沒有樹,全是灰白色的、奇形怪狀的石頭,像墓碑,又像蹲著的人。霧更濃了,那低語聲也變成了直接在腦子裡響。”阿木的臉色更加難看,“我們慌了,想原路退回,但找不到來時的路了。就在我們快撐不住的時候,隊長(他指的是小隊的頭領)發現,在那些灰白石頭中間,有一些石頭上有很淡很淡的、像是用白色顏料畫的符號,和他之前在老陳叔那裡看過的、一張很古老的獸皮上畫的某種標記有點像。隊長說,那可能是……可能是很久以前獵人留下的路標,或者是警告。”

“隊長讓我們跟著那些有符號的石頭走。說來也怪,跟著那些石頭走,雖然霧沒散,聲音也沒停,但那些影子不再緊逼著我們了,只是遠遠跟著。我們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好像一直都沒亮過。然後……我們走到了山谷的盡頭,那裡有一面特別陡、特別光滑的灰白色巖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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