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木的呼吸急促起來:“巖壁下面,倒著幾具骨頭……人的骨頭,衣服都爛光了,旁邊還有鏽得不成樣子的刀和箭。骨頭旁邊,有一小堆石頭,壘成一個很奇怪的形狀,像個小塔。隊長上去檢視,剛碰了一下那石頭塔……”
他的聲音驟然充滿了驚恐:“那巖壁……巖壁上突然亮起了一片光!不是火把的光,是……是冰冷的、白濛濛的光,像冬天的月光照在冰上!光裡映出了好多扭曲的人影,在掙扎,在慘叫!然後,巖壁上裂開了一道縫,一股吸力從裡面傳來,隊長離得最近,一下子就被吸了進去!我們想拉他,但根本拉不住!那裂縫裡吹出來的風,冷得刺骨,帶著一股……一股像是什麼東西爛透了的甜腥味!”
“我們嚇壞了,轉身就跑。那些一直跟著的影子突然撲了上來!它們碰到人,身上就像結了一層冰霜,動作都僵了。老狗(另一名隊員)為了掩護我們,被幾個影子撲到,很快就……就不動了,身上蓋滿了白霜。我和剩下的兩個兄弟拼命跑,也不知道方向,就朝著感覺是下坡、是來路的方向狂奔。那些影子在後面追,但離開那片灰白石谷後,它們好像就不追了,霧也淡了。我們不敢停,一直跑,直到完全看不見霧,也聽不到那聲音。”
阿木的眼淚流了下來:“我們三個人,跑散了。我在林子裡又轉了兩天,靠著打獵陷阱裡一隻半死的兔子撐過來,才勉強找回到黑水河附近,遇到了我們堡在那邊設定的臨時聯絡點的人,被送了回來……他們倆……我不知道……”
大廳內一片死寂。石堅等人的臉色都異常難看。又損失了四名精銳的獵人,而且死得如此詭異、不明不白。
“白色的霧,冰冷的光,結霜的影子……”蘇曉喃喃重複,眉頭緊鎖。這聽起來,與“影蝕”的灰綠霧氣、陰寒侵蝕、暗影怪物有明顯區別,更偏向一種“陰冷”、“死寂”、“精神干擾”的特性。那灰白石谷,巖壁上的冷光裂縫……聽起來像是一處與“影蝕”不同,但同樣危險詭異的絕地。阿木隊長在古老的獸皮上看過的符號?難道,那裡也是一處與古老傳說相關的地方?甚至可能……是另一處性質不同的“遺蹟”或“節點”?
“你帶回來了什麼?”蘇曉看向阿木腳邊的行囊。
阿木這才想起,連忙費力地彎腰,從行囊裡取出兩樣東西。一樣是一塊巴掌大小、邊緣不規則的灰白色石片,石片表面,有一個用某種暗紅色顏料繪製、已經非常模糊的扭曲符號,看起來與老疤在鷹喙谷祭壇看到的有些形似,但細節不同,更顯詭譎。另一樣,則是一小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顏色泛黃脆硬的古老獸皮。
“這石片,是從那堆壘成小塔的石頭上掉下來的,我撿了一塊。這獸皮……”阿木看向石堅,“是隊長貼身藏著的,他說是老陳叔私下給他、讓他在北邊如果發現特別古老的痕跡就對照看看的。我……我逃出來時,從他……從他身上找到的。”他的聲音又哽咽了。
石堅接過那捲獸皮,小心展開。獸皮不大,上面用黑褐色的顏料繪製著簡陋的地形圖,標註著一些山川河流和古老的名稱。在圖的西北角,靠近邊緣一片用虛線表示的、代表未知區域的旁邊,用同樣的暗紅色顏料,畫著一個與灰白石片上類似的扭曲符號,符號旁邊,還有兩個極其古老、難以辨認的文字。
“這字……”石堅仔細辨認,搖頭,“我不認識。老陳或許認得幾個。但這符號的位置……”他指著地圖,“如果這圖可信,結合阿木說的方向和大概距離,那個灰白石谷,可能位於黑水河以北近二百里,已經非常深入北部荒原了,靠近……‘寒寂林’的邊緣?”
“寒寂林?”蘇曉沒聽過這個名字。
“是一片傳說中有進無出的死亡森林。”雷蒙沉聲道,臉色凝重,“老人們說,那裡是北疆的禁地,常年被冰雪和迷霧籠罩,進去的人要麼永遠迷失,要麼變成冰雕出來。沒想到……阿木他們居然摸到了附近,還遇到了那種東西。”
“隊長說……”阿木補充道,聲音微弱但清晰,“他對照這圖和我們看到的符號,還有那山谷的詭異,懷疑……懷疑那裡可能和‘霜語部’的傳說有關。”
“霜語部?”這次連石堅都露出了訝異的神色。
“是一個……比黑石堡歷史還要久遠得多的、傳說中的古老部族。”醫婆緩緩開口,她年歲最長,知曉許多古老傳聞,“傳說他們生活在極北的苦寒之地,能與冰雪和死靈溝通,信奉著某種不可名狀的寒冷存在。後來不知為何突然銷聲匿跡了,只留下一些關於‘冰封之城’和‘霜語詛咒’的恐怖傳說。北疆人都把那片區域視為禁地,極少靠近。”
能與冰雪和死靈溝通?信奉寒冷存在?蘇曉心中一動。這描述,與阿木遭遇的白色冷霧、結霜影子、巖壁冷光、以及那直接響在腦中的低語,似乎能對應上!難道,那灰白石谷,與這個消失的“霜語部”有關?而“霜語部”的遺蹟,是否也屬於“山嶽之心”所說的、需要尋找的“其他聖地”或“同類節點”?只不過,其性質可能並非“守護”,而是偏向“詭異”或“墮落”?
如果是後者,那它的存在,對北疆是福是禍?與“影蝕”的威脅,又是什麼關係?
“老陳什麼時候能回來?”蘇曉問。老陳是負責對外聯絡和蒐集資訊的人,他既然給了隊長這張獸皮,必然知道更多。
“按計劃,大集明天結束,他最快後天能趕回來。”石堅道。
蘇曉點點頭,目光再次落在那張古老獸皮和灰白石片上。心中那因等待而略微焦灼的情緒,被一種新的凝重取代。北疆的水,比想象得更深。除了“影蝕”和那些潛伏的“外力”,竟然還有“霜語部”這樣詭異古老的遺存。秋季大集或許能帶來關於“聖地”的線索,但阿木小隊用生命換回的這條關於“霜語部”遺蹟的訊息,同樣至關重要,甚至可能更加危險和……不可控。
“等老陳回來。”蘇曉緩緩道,手指無意識地撫過手背上那淡黃色的山形印記。“我們需要知道,關於‘霜語部’,關於那張圖,他到底還知道多少。另外……”她看向石堅,“堡主,能否想辦法,再找找堡裡或附近,有沒有更瞭解‘寒寂林’和‘霜語部’傳說的老人?任何細節都可能有用。”
“我會安排。”石堅鄭重道。
“還有,”蘇曉看向疲憊不堪、眼中帶著悲傷與恐懼的阿木,語氣柔和下來,“你做得很好,帶回了至關重要的訊息。好好養傷,你的同伴不會白白犧牲。”
阿木用力點了點頭,眼淚又流了下來。
大廳內的氣氛依舊沉重,但一種更加明確的緊迫感和目標感,已經取代了之前的茫然。前路依舊迷霧重重,危機四伏,但至少,他們又看到了一縷穿透迷霧的微光——儘管這縷光,可能源自一片更加寒冷、更加詭異的深淵。
蘇曉握緊了手中的琥珀。她知道,自己的休養期,恐怕要提前結束了。在等待老陳和蒐集更多資訊的同時,她必須儘快徹底掌握“鎮”之契印的力量,準備好迎接下一場,可能更加詭譎難測的挑戰。
第二百八十一章,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