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蘿做了個夢。
夢裡,她回到了小時候。
她學走路自幼比旁的孩子晚了許多,一歲半的時候還只能扶著牆根慢慢挪,兩歲了還是搖搖晃晃的,像只剛出殼的小鴨子,走兩步就要摔一跤。
孃親帶著她跑了不知道多少趟醫館,大夫們都是一個說法:先天不足,筋骨孱弱,急不得。
急不得。孟婉寧便真的不急了。
她把院子裡的石板路都鋪上了軟軟的草墊子,把桌角凳角都包上了棉布,在雲府廊下裝了矮矮的扶手。
每天傍晚,她就牽著雲蘿的手,在院子裡一步一步地走。
“來,小蘿兒,走到娘這裡來。”
雲蘿搖搖晃晃地邁出一步,小短腿顫顫巍巍的,像隨時要跪下去,而婦人卻總是和顏悅色,從未有半點不耐。
孟婉寧蹲在三步開外的地方,伸著手,笑著等她:“不急,慢慢來。”
三步路,雲蘿走了足足一盞茶的功夫。最後那一步撲進孃親懷裡的時候,小姑娘咯咯地笑,孟婉寧也笑,笑著笑著眼眶就紅了。
而父親雲安彼時還只是個知縣,每每此時,他就站在廊下看著,手裡那本邸報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卻一個字都沒讀進去。
枇杷樹一年比一年高。從剛栽下時的細枝嫩葉,長到能遮住半邊窗子,長到雲蘿踮起腳尖也夠不著最低的那根枝丫。
歲月流轉,雲蘿五歲這年,雲安升遷調任,是通判。
通判管著刑名錢糧,雲安比從前忙了許多。忙到常常一齣門就是十天半個月,忙到院子裡那棵枇杷樹什麼時候開了花他都不知道。
這一年除夕,雲州城天降大雪。漫天風雪簌簌飄落,覆滿庭院屋瓦,天地間一片素白。
雲安終於抽出空來回家,可人進了門,卻還是沒能歇下。
書房案前,公文堆疊如山,他從午後一直坐到深夜,筆就沒停過。廊下的紅燈籠被風吹得晃來晃去,光影明明滅滅。
孟婉寧抱著雲蘿推門進來的時候,雲安正對著一份文書皺眉。聽見門響,他抬起頭,緊皺的眉頭鬆了鬆,眼底浮起一點笑意。
“夜深了,怎麼還不睡?”
孟婉寧抱著懷中孩童,故作嗔怪地板起臉:“整日公務纏身,忙得連女兒都忘了。小蘿兒的壓歲包,你還遲遲未給呢。”
雲安“啊”了一聲,像是才想起來似的,擱下筆,從袖子裡摸出一個紅封,在手裡掂了掂,遞到雲蘿面前笑道:
“一個還不夠?你這小丫頭胃口不小。”
雲蘿從孃親懷裡探出圓圓的小腦袋,一臉認真地辯駁:“那個是趙叔給的,不算。”
她掰著手指頭數。
“趙叔給了一個,隔壁王嬸給了一個,巷口賣糖葫蘆的爺爺也給了一個,還有好多人都給了。就爹爹的還沒給。”
雲安失笑,無奈搖頭:“銀錢是我出的,不過是託趙冶代為轉交,怎麼就算他的了呢?”
雲蘿接過紅封,捏了捏,又仰起臉:“可是趙叔說,爹爹忙。就算是他替爹爹給的,那也不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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