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存在的台階》第278章 封口(1)

作者:用戶17871309·1個月前

帳篷裡的空氣像被抽走了一截。

半晌沒人接話。鍵盤聲。對講機電流聲。紙頁翻動的沙沙響,全被那句話壓了下去。範宏宇死了?幾分鐘前還在外圍待命配合傳訊的一個名字,這會兒突然成了“畏罪自殺”四個字。你說巧不巧。巧得讓人頭皮發麻。

陳硯第一個動起來。他手裡的記錄筆往桌上一擱,人已經從摺疊椅上站起來,膝蓋磕了一下桌角都沒顧上。“我去。”他抓了抓後腦勺,擰頭朝帳篷門口走,邊走邊扯外套拉鍊,“現場誰在?”“轄區所的,首批出警四人,已經拉了警戒線。”對講機那頭的外勤隊員頓了頓,“他們拍了初步勘驗照片,我看過了。門是從裡面反鎖的,窗也沒撬痕。人趴在樓下花壇邊,四肢全折了。”

李紹峰“嗤”了一聲。很輕,但整頂帳篷裡沒人說話,那聲響就格外扎耳。“反鎖?”他仰著下巴,盯著帳篷頂的帆布縫,像在自言自語,“他能把自己反鎖起來?笑了。範宏宇那人,連出門倒垃圾都要把防盜門留條縫。怕鑰匙忘帶回不來。”

林素手裡的滑鼠滑了一下。她抬眼看向李紹峰,嘴唇動了動,沒出聲。這人說話不正經,可真到了關鍵時候,每句話都能釘在點子上。她重新低頭調出範宏宇的戶籍資訊——手機通話記錄最後一條停在夜裡十一點十七分,打給一個沒存名字的本地號碼。運營商那邊還沒回傳機主實名。

周承聿始終站在原地。雙手插兜,眉頭擰著,目光沒離開帳篷門口那麵灰撲撲的布簾。他沒接李紹峰的話,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他身上的氣壓已經變了。過了一分多鐘,他才開口,聲音不大,落在靜悄悄的帳篷裡卻清清楚楚:“陳硯,到了先調物業監控。問清楚值班保安今晚十二點以後有沒有人進出過那棟樓。誰都不準碰現場遺留物。”

陳硯已經掀簾子出去了,裡頭傳來一句“知道了”,尾音被夜風扯散。

周承聿轉向林素。“把今晚所有涉及範宏宇的核查記錄單獨抽出來,打包加密。別走內部共享盤,用我之前給你的那個隨身碟,拔了網線存。”他頓了一下,“還有,盯緊周明山那部私人手機。通訊基站資料要是今晚十一點以後有切換記錄,立刻報我。”

林素點頭,手底下已經在操作了。桌面上鋪開的三臺筆記型電腦亮著不同顏色的螢幕光,她的臉映成半明半暗。旁邊兩個年輕民警湊過來幫忙,三個人擠在狹窄的摺疊桌前,誰也沒空說話,只有滑鼠點選聲噼裡啪啦。

帳篷外頭傳來汽車發動的聲音,輪胎碾過碎石路面,很快遠去。陳硯已經走了。

“我不覺得是自殺。”一個聲音突然冒出來。是第三組那個姓吳的老民警,戴著一副厚框眼鏡,平時不怎麼說話,這會兒卻放下手裡那沓轉賬記錄,抬頭看過來,“我前年辦過一個案子,也說是畏罪自殺。吊在自家衣櫃橫杆上。後來查出來,是有人先把人打暈了再掛上去的。手腳勒痕對不上。”他推了推眼鏡,“範宏宇這人我們之前摸過底。膽小。怕事。連投訴鄰居噪音都不敢打110,嫌‘麻煩’。這種人你讓他跳樓?他不怕摔下去摔不死落個癱瘓?”

帳篷裡安靜了兩秒。周承聿朝他點了點頭,沒多說什麼,但那個點頭已經夠了。老吳又埋頭翻起資料,不再開口。

李紹峰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擱在肚子上。他的訊問椅旁邊放著一杯涼透的濃茶,一次沒碰過。“周明山養著張凱,張凱養著底下三四個幹髒活的人。”他半閉著眼睛,好像在跟天花板說話,“範宏宇算不上嫡系,但賬上過了他的手。他知道哪些人吃相難看,也知道哪幾筆錢壓根沒走賬面——走的是物。”他睜開眼,偏頭看向周承聿,“你明白我說什麼吧。物,不是轉賬記錄,是東西。購物卡。金條。旅遊名額。裝修全包。這些不留數字痕跡的東西,範宏宇經手過不止一次。他要張嘴,扯出來的就不是賬了,是人情網。周明山怕這個。”

周承聿沒吭聲。他摸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又按滅螢幕放回兜裡。螢幕亮起的瞬間,林素瞥見他鎖屏桌布還是那張老照片——三四年前的專案組合影,裡頭好幾個人現在都不在隊裡了。她把目光收回來,繼續篩查基站資料。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帳篷裡的燈管時不時閃一下,電壓不穩。外頭夜風越來越大,吹得帆布整面鼓起來又塌下去,發出類似喘氣的聲響。遠處區委大樓的燈還亮著,玻璃幕牆反射出冷白色的光,漂亮。端正,像什麼都沒發生。

四十分鐘後陳硯傳回來第一段語音。背景音嘈雜,隱約能聽見警笛和圍觀群眾的嗡嗡聲。他的聲音壓得很低,語速快:“初步看了,門鎖是那種老式彈珠鎖,反鎖不難,從外面用根硬塑膠片也能撥上。陽臺護欄外側有鞋印,但印面太規整了,像故意踩上去的。人落地位置和樓體之間偏差了半米多——真跳樓的不會往外蹦那麼遠,失足更不可能。我讓技術組做熒光顯影了,等結果。”

語音播完,帳篷裡沒人鼓掌也沒人鬆一口氣。所有人臉上都是那種繃緊的。等著下一隻靴子落地的神色。

周承聿把手機從耳邊拿下來,收進兜裡,轉頭看向李紹峰。“你說他沒膽子自殺。”

“對。”

“那他有沒有膽子在跳樓前給自己反鎖房門?”

李紹峰沒接話。他盯著那杯涼茶看了很久,最後伸手端起來抿了一口,眉頭皺了皺。“沒有。”他把杯子放下,聲音低下去,“他沒有。他連快遞都不讓人放門口,要放代收點。因為門口裝了攝像頭——他嫌那玩意兒不對勁,總覺得自己被人盯著。”

帳篷裡再次陷入沉默。風又灌進來一次,把桌角一張紙吹到地上。林素彎腰去撿,指腹觸到紙面的那一瞬間,她腦海裡只剩下一個念頭——有人比他們快。不光快,還狠。不留餘地。乾淨利落。

周明山此刻大概坐在某間暖和安靜的屋子裡,對著電視或者手機,等著明天早上的本地新聞播報。播報會說:涉案人員畏罪自殺,案件正在進一步偵辦中。

可這帳篷裡的人都知道。那不是畏罪。那是封口。而封口的刀,今晚才剛亮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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